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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慈母手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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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那日过后,林昭在乡里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不断。

    表面上,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村里人照旧下地、赶集、吵架、拌嘴,林家院门前不再日日围人,连敲门声都少了许多。

    可只要有人提起读书、功名,话题总会拐个弯,落到林昭身上。

    “他现在不出来,是在养气呢。”

    “读书人都这样,越往上走,越沉得住。”

    “要我说啊,他心里有数得很。”

    这些话,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却像一层无形的网,把他的位置稳稳托住。

    林昭依旧去族学。

    不是去听课,而是去旁听。

    先生见他来了,也不点名,只在讲到要紧处,语气会不自觉放慢。学堂里的学生,更是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

    有人紧张,有人不服。

    紧张的,是觉得和他同处一室,连呼吸都要小心;不服的,是觉得自己并未差到哪里去。

    这种气氛,反而让学堂变得热闹起来。

    有一回,先生讲策论引申,有学生忍不住插话:“若真到了朝堂上,这些话,还能写吗?”

    话一出口,周围立刻静了。

    那学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微变。

    先生却没急着斥责,而是看向林昭。

    “你怎么看?”

    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

    林昭顿了顿,道:“写不写,不在题上,在身份上。”

    学生一愣:“什么意思?”

    “现在写,是书生。”林昭语气平稳,“以后写,是官员。”

    “书生,可以试探;官员,只能负责。”

    这一句话,说得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有人恍然,有人心惊。

    那学生张了张嘴,最终低头行礼:“受教了。”

    先生看着林昭,眼底的赞许没有遮掩。

    下学后,几个平日里话多的学生,却没有立刻围上来,反而隔着一段距离,小声议论。

    “他这话,听着不锋利,实则比骂人还狠。”

    “是啊,等于说,我们连‘能不能写’的阶段都没到。”

    “你服不服?”

    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人闷声道:“不服不行。”

    这种变化,连林昭自己都察觉到了。

    可他并不享受这种位置。

    回到家中,他仍旧照常读书、抄书,偶尔帮母亲做些琐事。只是来家里的客人,开始变得分量不同。

    有一回,镇上书肆的掌柜亲自登门。

    “林公子。”他笑得客气,“府城那边,有人托我问一声,您平日都看什么书?”

    这话问得巧。

    不是问你要什么书,而是问,你站在什么层次。

    林昭没有犹豫:“该看的,看过。不该看的,不碰。”

    掌柜一怔,随即笑得更深:“明白了。”

    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若以后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这句话,说得轻,却很实在。

    母亲送人出去,回来时忍不住道:“他们这是在提前结交你。”

    “结交的不是现在的我。”林昭道,“是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人。”

    母亲听得心里一紧,又慢慢松开。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试图完全理解这个孩子的想法了。

    时间就这样往前推着。

    乡里没有大事,可小事不断。

    有人家的孩子闹着不读书,被拉到林昭面前“看看榜样”;有人为了族学名额,暗地里较劲;还有人因为一句“以后也想考”,被旁人笑话。

    这些事,林昭都看在眼里,却很少插手。

    村里两个读书人吵了起来,一个红着脸道:“你以为你能比得上林昭?”

    另一个冷笑:“比不比得上,也轮不到你说。”

    眼看就要动手,林昭路过,被人认出来。

    “林昭,你评评理。”

    这话一出,两边都看向他。

    林昭停下脚步,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吵的,不是读书。”

    两人一愣。

    “是脸面。”林昭继续道,“读书争的是前路,吵成这样,只剩退路。”

    那天之后,乡里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是因为大家更懂事了,而是因为都意识到,在这个人面前,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又过了一段时间,府城那边再无动静。

    像是在等。

    林昭也在等。

    他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往前冲,而是让所有人适应他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族中长辈忽然找上门。

    “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林昭抬眼:“该走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该走?”

    林昭想了想:“等乡里再提起我时,不是因为新鲜。”

    长辈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是,把人心也算进去了。”

    林昭没有否认。

    当天夜里,他重新整理书箱。

    母亲站在一旁,看着他把一些旧书放回原处,忍不住问:“这些,不带走吗?”

    “路上不看。”林昭道,“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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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听不懂,却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得极清楚。

    窗外月色清亮。

    林昭合上书箱,心中已有数。

    乡里这一段,已经不再能给他新的东西了。

    ……

    府城的信,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送到的。

    没有红封,也没有多余客套,只是规规矩矩的一封书信,由镇上的驿差转交,落款是某某书院外院。

    信不长,意思却清楚——

    旁听名额已备,若有意,可择期入城。

    消息传开得并不快,却精准。

    当天傍晚,村口的石桥边,就多了几个闲坐的人。

    “听说了吗?府城那边,真来信了。”

    “还能有假?驿差亲自送的。”

    “那这回,是真要走了吧?”

    语气里有笃定,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林昭却像没事人一样,照旧往族学去。

    他一进门,原本嘈杂的学堂,安静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也有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先生正在讲一段策论旧文,讲到一半,忽然停下。

    “这段,你们觉得写得如何?”

    没人应声。

    先生目光一转,落到林昭身上。

    “你说。”

    林昭并未推辞,只道:“放在当年,是好文章。”

    “现在呢?”

    “现在,只能算稳。”

    他说得平淡,“不出错,也不出彩。”

    这话一出,底下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有人小声嘀咕:“这还不出彩?”

    林昭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觉得,如何才算出彩?”

    林昭沉吟了一下:“能让人记住的,不是辞藻,是位置。”

    “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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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篇文章的人,站在什么地方。”

    林昭语气很稳,“站得低,只能求稳;站得高,才有资格谈方向。”

    学堂里静得很。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完全明白,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和林昭,已经不在同一个层次上讨论问题了。

    下学后,有人追了出来。

    “林兄。”

    是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同窗,此刻却有些局促。

    “你真要去府城了?”

    林昭没有否认:“迟早。”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以后,还能再见吗?”

    林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书读到哪一步,不是看在哪儿。”

    那人怔住了。

    这句话,不算安慰,却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等林昭走远,旁边的人才低声道:“他这是,把话说绝了,也说开了。”

    另一人点头:“是啊,他不是不念旧,是根本不需要靠这些情分走路。”

    这种评价,很快在乡里传开。

    几日后,族中设了一场小宴。

    不是为送行,也不是为庆贺,只是几位长辈私下聚一聚,把话说清楚。

    酒过半巡,有人忍不住问:“你去了府城,族里的事,还管不管?”

    这话问得直接。

    林昭放下酒盏,道:“该我管的,我不会推。不该我管的,我也不会抢。”

    有人笑了:“这话,说得像个官。”

    “读书人,迟早要学这个。”林昭语气平静,“不然,书白读了。”

    席间一静。

    有人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这顿酒,喝得不算热闹,却极为清楚。

    散席时,族中最长的那位长辈,单独留了林昭。

    “你这一走,乡里少了个压得住场的人。”

    林昭道:“乡里不缺人,只是缺机会。”

    长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心气,比我们当年都稳。”

    “因为我看得更远。”林昭回得坦然。

    林昭在灯下,把那封府城的信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收进书箱最底层。

    母亲在一旁,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再等一等。”林昭道。

    “等什么?”

    “等一个大家都不再惊讶的时机。”

    母亲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安心。

    林昭后来才知道,那封府城书院的信,并不是最先送到林家的。

    而是先到了镇上。

    镇上有个专门替人抄契写状的老童生,当日正巧在驿站帮人写信,亲眼看见驿差把信递出来。落款没念,可外院的印章清清楚楚。

    老童生当时就“嘶”了一声。

    “这是……给林家那小子的?”

    驿差笑而不答,只催他让开。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守得住的消息。

    等林昭真正收到那封信时,镇上的茶馆里,已经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了。

    “听说是直接入外院旁听。”

    “旁听?那就是半只脚进门了。”

    “你们懂什么,这种信要是没点底子,人家根本不会写。”

    说话的人摇头晃脑,仿佛自己就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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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些话,又顺着赶集的牛车、卖货的挑担,一点点,落回了村里。

    所以当林昭照常去族学时,才会发现,那天的学堂格外安静。

    安静得有点刻意。

    连最坐不住的那几个,都低着头翻书,翻得哗啦作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先生进来时,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照常开讲。

    讲到一半,却忽然问了一句。

    “若你们中,有人被书院相中,会如何?”

    底下先是一静,随后有人忍不住抬头。

    “自然是去。”

    “这还用问?”

    也有人小声嘟囔:“那得看是什么身份去。”

    先生点了点头,目光在学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你说。”

    这一次,连一点铺垫都没有。

    林昭合上书,道:“去不去,不重要。”

    有人忍不住皱眉。

    “重要的是,去了之后,还算不算自己。”

    这话落下,学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先前嘟囔的那人,脸色变了变,低声道:“这话……听着有点绕。”

    旁边的人却低声回了一句:“不绕,是你站得不够高。”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没人反驳。

    下学后,林昭并没有立刻回家。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镇上的书肆。

    掌柜远远看见他,立刻迎了出来,笑得比往常更殷勤。

    “林公子,里头请。”

    书肆里的人不少,听见这称呼,下意识抬头。

    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

    认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不认得的,见掌柜这态度,也猜到了几分。

    掌柜压低声音:“最近问你的人,挺多。”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走,走了还回不回。”

    掌柜顿了顿,“还有人问,你有没有收学生的打算。”

    林昭失笑:“这话传得倒快。”

    “可不是。”掌柜叹气,“有些人啊,走一步,别人就急着替他想十步。”

    林昭没接这话,只随手翻了翻新到的书。

    “这些,留两本。”他指了指。

    掌柜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临走前,掌柜又补了一句:“林公子,有些局,不必急着入。”

    林昭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掌柜笑得意味深长,却没有再多说。

    这句话,像是提醒,也像是投诚。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暗。

    村口有人在闲聊,看见林昭,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说曹操,曹操到。”

    “嘘,小声点。”

    这种反应,比热情更真实。

    林昭走过去时,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真要去府城了?”

    林昭点头:“会去。”

    那人松了口气似的,又有些失落:“也是,该去。”

    旁边的人接话:“去得好。咱们这地方,留不住人。”

    这话说得直白,却没人觉得刺耳。

    夜里,母亲给他收拾换洗衣物,收着收着,忽然停下。

    “你走了,这屋子,就空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我会回来。”

    母亲笑了笑,没有追问。

    她已经学会,不去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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