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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镇上办了一场文会。
说是文会,其实不过是几家读书人聚在一起,品茶论书。
从前林昭多半只是旁听,这一次,却被人点名请了进去。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到了策论与时务上。
有人试探着问:“若换作林兄,当日那题,可会多写几句?”
林昭端着茶盏,语气平稳:“不必。”
那人追问:“为何?”
“多写,容易露出不必要的判断。”林昭放下茶盏,“少写,反而能让人看清立场。”
席间一时无人接话。
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暗暗心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会不会写”,而是对分寸的把握。
文会散去时,有人私下对同伴道:“他这一步,走得太稳了。”
“是啊。”另一人叹气,“我们还在想怎么写好,他已经在想,写到什么程度才刚好。”
林昭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母亲给他留了灯,见他进门,低声道:“今日有人来问你。”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去府城。”
林昭顿了顿,只道:“还早。”
……
林昭刚出门,就被村口卖豆腐的王婶子拦住了。
“哎哟,林家小子,起这么早?”
她眼睛亮得很,上下打量着他,“昨儿个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回来,说有人在酒楼里提你名字呢,说你以后要去府城读书,是不是真的?”
林昭脚步一顿,语气仍旧温和:“还没定。”
“哎,这话你可别跟婶子打官腔。”王婶子一拍大腿,“能被人提起名字,那就不是普通人了。我们这村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读书种子?”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笑呵呵地接话:“是啊,林昭,你爹娘以后可要享福喽。”
林昭只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这种场面,他这几日已经见得多了。
从前他走在村里,最多也就是被夸一句“读书勤快”。现在,却总有人停下来,非要跟他说上几句,语气里带着试探,也带着讨好。
他并不厌烦,却也不沉溺。
回到家中,父亲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进来,淡淡道:“村长方才来过。”
林昭抬眼:“有事?”
“想让你去祠堂露个面。”父亲语气平静,“说是族里年轻人多,你在,能提一提读书的气。”
母亲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这不是好事吗?”
林昭沉吟片刻:“去。”
父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不久留。”林昭补了一句。
祠堂里,比想象中热闹。
十来个年轻人坐在下首,有的规规矩矩,有的明显坐不住。见林昭进来,原本低声说话的几人立刻安静下来。
“林昭来了。”
这三个字一出,视线齐刷刷落了过来。
村长笑得满脸褶子:“来来来,坐这边。”
林昭依言坐下,态度不卑不亢。
有人忍不住先开口:“听说你策论写得极好,连先生都夸?”
这话问得直白。
林昭没有回避:“只是没犯错。”
有人不信,立刻道:“哪能只是没犯错?要没真本事,秋闱第一能轮到你?”
另一个年轻人嘟囔了一句:“我看啊,是命好。”
这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人听见。
祠堂里一静。
村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林昭却先说话了。
“命好,也要接得住。”
他语气平缓,“不然命再好,纸也写不出来。”
那年轻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
林昭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转而道:“大家读书,能走到哪一步,各有缘法。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别急着和别人比,先看自己站不站得稳。”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不少人低下了头。
村长见状,连忙打圆场:“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散场时,有两个年纪小的跟了出来。
“林兄。”
其中一个挠了挠头,“我有个地方一直想不通,能不能……改日请你指点指点?”
另一个立刻点头:“我也是。”
林昭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立刻答应,只道:“先自己想。真想不通,再来找我。”
两人连连应声,脸上却没有不满,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母亲低声道:“你今日这话,说得好。”
林昭笑了笑:“说重了反而不好。”
母亲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从前总觉得,你只要读好书就行。现在才发现,读书之外的事,也不少。”
“所以才更要慢。”林昭答道。
几日后,府城终于送来了正式的信。
不是调令,也不是邀请,只是一封问询,措辞极为客气。
父亲看完信,沉默许久,才道:“这是在给你留位置。”
林昭点头。
“去不去?”母亲问。
“去。”
林昭语气笃定,“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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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父母都没有再劝。
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个孩子,心里有一条清楚的路。
夜里,林昭在灯下整理书卷,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是白日里在祠堂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林兄。”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
林昭侧身让他进来:“说说看。”
……
来的人走时,天已近子时,院外虫鸣稀疏。林昭送到门口,对方连声道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林兄,你以后……肯定要走很远吧?”
这话问得小心,像是怕被拒绝。
林昭想了想,没有说得太满:“路远不远,不是我说了算。”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是。”
门关上,院中重新归于安静。
母亲从里屋出来,压低声音:“你们说得挺久。”
“他卡在一个地方,绕不出来。”林昭道。
母亲犹豫了一下:“你这样教人,会不会耽误自己?”
林昭摇头:“不会。反倒能看清,别人是怎么走错的。”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看他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第二天开始,来找林昭的人明显多了。
有的是真不明白,有的却是抱着试探来的。林昭分得清,却从不点破。能说的,说几句;不该说的,直接一句“这不适合我讲”,干脆利落。
慢慢地,来的人少了,留下的却更稳。
乡里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也跟着变了。
“这孩子,不是逞能的性子。”
“是啊,换了旁人,早就巴不得让人都知道自己厉害。”
“你没发现吗?他越不说,别人越觉得他有东西。”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传到林家。
父亲听了,只当没听见,依旧照常下地、做事。可村里人再见到他,态度却明显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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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客气,现在是尊重。
几日后,镇上传来消息,说府城秋闱放榜在即。
不是正式榜单,只是时间定了。
这一回,整个村子都躁动起来。
有人比林昭还紧张。
隔壁李叔在路上碰见他,搓着手道:“你说,这榜一出来,会不会就有人来敲锣打鼓?”
林昭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李叔压低声音,“你可是我们这儿头一个,走到这一步的。”
这话说得笃定,好像结果已定。
林昭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秋闱这一关,他过得去。但外人不知道,只会把所有期待都压在一个模糊的“也许”上。
这种期待,本身就足够让人心浮气躁。
放榜前一日,村长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
“要是真中了,族里商量过了,给你摆酒。”
村长顿了顿,“不铺张,就热闹热闹。”
母亲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却道:“先别急。”
村长一愣:“这……不合适吧?”
“中了再说。”林昭语气平静,“没出来前,动静太大,不好。”
村长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点头:“你说得对。”
这句话一出,母亲心里反而更稳了。
她忽然意识到,林昭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为了眼前这点热闹。
放榜那天,天刚亮,就有人往镇上赶。
林昭没有去。
他照常在家读书。
直到日上三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中了!中了!”
声音从巷口一路喊进来。
母亲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放下,脸色一下子白了。
父亲站起身,却没立刻动,只是看向林昭。
林昭合上书,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来人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林昭,你……你在榜上!”
“第几?”父亲终于开口。
来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前头!就在前头!”
院中一下子静了。
下一瞬,外头锣声乍响。
不知道是谁先敲的,却像是一个信号,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
母亲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又强撑着没哭。
父亲深吸一口气,对来人道:“辛苦你跑这一趟。”
那人连连摆手:“哪敢哪敢,这是喜事!”
很快,院门外就围满了人。
“林秀才!”
“哎哟,真给咱们村争气!”
“以后可得多照应照应!”
声音杂乱,却都带着笑。
林昭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话,神情依旧平稳。
有人忍不住问:“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林昭笑了笑:“激动,路也不会变短。”
这话一出,周围一静,随即又有人笑着摇头:“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当晚,族里还是摆了酒。
不算铺张,却坐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有人红着脸道:“林昭,你这一走,以后回来,可就不一样了。”
林昭举杯,语气温和:“我走到哪,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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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得很晚。
村里人喝多了,话也密,有人拉着林昭的袖子不放,反复念叨着“出息”“争气”。林昭一一应着,没有推脱,却也没有多说。
等人群散去,夜已深透。
院子里只剩下一盏灯。
母亲把碗筷收拾好,坐在门槛上歇气,忽然笑了一声。
“真快啊。”
林昭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母亲抬头看他,眼眶仍有些红,却不是哭的模样:“从前总怕你书读得太苦,怕你一条路走到黑。现在才知道,你是早就看清了。”
“还没到看清的时候。”林昭道。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也是,还早。”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族里送来的名帖,一叠叠放在桌上。
“这些,明日再回。”他说,“你今晚,好好歇着。”
林昭点头。
可这一夜,他并没有睡得很沉。
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显然还有人不死心,想再来探探风。林昭听得分明,却没有起身。
有些热闹,只适合到这里。
第二日一早,村里便开始张罗“送行”的事。
说是送行,其实离真正启程还早。可乡里人认这个,一旦榜上有名,哪怕只是暂时留在家中,也得算是“要走出去的人”。
村长亲自上门。
“族里商量过了。”他清了清嗓子,“你这次,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这一支的脸面。等你动身那天,祠堂要开门。”
这话,说得很重。
母亲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沉吟片刻,道:“开门可以,别太张扬。”
村长一愣:“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给活人用的。”林昭语气不急,“太张扬,容易招眼。”
村长被噎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能随意拿“族里”“规矩”压一压的了。
消息传开,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暗暗失望。
松口气的是那些不爱热闹的,失望的,自然是盼着敲锣打鼓的人。
可不论如何,林昭的名字,在乡里已经成了定数。
这几日,来找他的人少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以前是觉得他好说话,现在却隐约觉得,站在他面前,会被看穿。
这种变化,连母亲都察觉到了。
“你觉不觉得,大家跟你说话,都变慢了?”她低声问。
林昭笑了笑:“他们在想,该用什么身份说话。”
母亲听不太懂,却也没有再问。
几日后,镇上来了个生面孔。
穿着体面,却不张扬,说话带着府城口音。
他没直接找林昭,而是先去了村长家。
消息很快传到林家。
父亲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林昭却道:“我去。”
父亲一怔,随即点头:“也好。”
村长家里,那人正喝着茶,见林昭进来,立刻站起身。
“林公子。”他拱手,态度恭敬,“在下奉命前来,只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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