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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书院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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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闱的热闹过去之后,镇子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林昭仍旧住在原来的院子里,仍旧每日读书写字,清晨去后院打水,傍晚在廊下看书。可街坊见到他时,态度已经完全不同。

    从前是点头寒暄,如今是主动让路。

    从前有人随口叫一声“小昭”,如今多半改成了“林相公”“林举人苗子”。

    称呼变了,语气也跟着变。

    有一次,林昭去书坊取纸墨,掌柜远远见到他,竟亲自迎了出来。

    “林相公来了。”那掌柜笑得极热络,“前几日新到一批上好的宣纸,本来留给府城的客人,您要不要先看看?”

    林昭略微一怔,随即点头:“劳烦。”

    那掌柜一边领他进里间,一边压低声音:“秋闱第一啊……咱们这条街,可是头一份。”

    这话说得不大声,却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昭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把纸翻了一遍,挑了几刀常用的。

    结账时,那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说道:“这次就按旧价吧。”

    林昭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掌柜立刻解释:“不是不收钱,是……是交个情分。”

    林昭没推辞,也没多说,只道了声谢。

    走出书坊时,她心里清楚——

    这不是一刀纸的事,是秋闱第一在镇子里,已经开始变成一种“身份”。

    回府的路上,她遇见了从前常在巷口说闲话的几个妇人。

    那几人原本声音极大,说着谁家鸡丢了、谁家媳妇又吵架了,见到林昭过来,声音一下子低了。

    “林相公。”

    “林相公回来了。”

    几声招呼带着些拘谨,甚至还有点紧张。

    林昭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走出一段路后,她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秋闱第一呢。”

    另一人立刻接话:“嘘,小点声。”

    这种变化并不张扬,却处处可见。

    回到府里,父亲正在和一位族中长辈说话。

    那位长辈年纪不小,从前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如今却收敛了许多,见林昭进来,竟站了起来。

    “昭儿回来了。”

    林昭连忙行礼:“叔公。”

    那位长辈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坐,坐下说话。”

    等林昭坐稳,那位长辈才开口:“这次秋闱的事,族里已经商量过了。你如今名声在外,族学那边,想请你偶尔去坐一坐,指点几个后辈。”

    这话说得很客气,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父亲在一旁没插话,只看着林昭。

    林昭略一思量,答道:“我学业尚浅,指点谈不上。若是讲些读书心得,倒也无妨。”

    那位长辈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声称好。

    等人走后,父亲才低声道:“昭儿,你现在说一句话,族里都要掂量了。”

    林昭没说什么,只是把书放回桌上。

    她心里明白,这种变化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别人开始重新衡量她。

    几日后,府城那边来了信。

    不是官府的正式文书,而是府学中一位教谕托人带来的私信,言辞不算热络,却明显多了几分重视,提到若林昭有意入京,可提前准备荐书一事。

    信并不长,却让父亲看了好几遍。

    “这是机会。”父亲低声说。

    林昭却没有立刻点头。

    “现在不急。”她说道,“我还想在家中多待一段时间。”

    父亲有些意外,却没有反对。

    在这之后,林昭的日子反而安静了下来。

    她不再频繁外出,只是每日读书、整理旧卷,把从前写过的策论重新翻看,对照当时的判断,一点点修正。

    偶尔有同窗来访,她也不避人,却不多谈秋闱,只聊读书。

    有一次,一名同窗忍不住问:“林昭,你都秋闱第一了,还这么用功做什么?”

    林昭看了他一眼,说得很平常:“第一不是终点。”

    那同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是,你跟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心里有数。

    差距已经出现,而且只会越来越大。

    夜深时,林昭独坐灯下,把最后一页书合上。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犬吠声传来。

    ……

    秋闱的热闹真正散去,是在半个月之后。

    榜单早已不再张贴,府城的消息也渐渐被新的闲谈取代,镇子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林昭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存在。

    最明显的,是族学。

    从前族学里,林昭虽算得上用功,却也不过是众多读书子中的一个,先生点名提问,不多不少,偶尔夸一句“尚可”,便算是到头了。

    可这一次不同。

    那日清晨,林昭照常到族学时,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学子们不约而同停了话头,有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有人朝他这边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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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兄。”

    “林兄来了。”

    几声招呼,比从前要郑重许多。

    林昭一一点头,并未多言,仍旧坐回自己惯常的位置。

    没过多久,先生进来,目光在学堂里一扫,很快落在林昭身上。

    那目光停留得略久了些。

    “今日讲策论旧题。”先生开口时,语气比往日缓了几分,“有些人,正好可以多听一听。”

    这话没有点名,可不少人心里都明白说的是谁。

    讲到一半时,先生忽然停下,问了一句:“若以民生为本,策论中最忌什么?”

    学堂里一时安静。

    有人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昭身上:“林昭,你说。”

    这一声点名,学堂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林昭起身,语气平稳:“最忌泛言空谈,看似周全,实则无用。”

    先生微微点头:“还有呢?”

    “言辞过实,反而失之轻率。”

    这句话一出,前排有几人明显一怔。

    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坐下吧。”

    那一笑不算热络,却带着认可。

    林昭坐回原位,余光中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一种隐约的衡量。

    下学后,有人追上来。

    “林兄。”

    是族中一位年纪略长的学子,平日里自视甚高,从前说话也少有客气。

    “有事?”林昭停下脚步。

    那人犹豫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先生方才那道题……你是不是早就想过?”

    林昭看了他一眼:“读得多了,自然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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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苦笑一声:“也是。我们还在琢磨该怎么写,你已经在想不能怎么写了。”

    这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却带着几分认输的意味。

    林昭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并不少见。

    族中有事商议时,长辈们不再避着林昭,有时甚至会顺口问一句:“昭儿,你怎么看?”

    书坊进了新书,总有人先给他留一份。

    就连从前对他不甚在意的乡绅,也开始在宴席上多看他几眼,闲谈时提起“年轻读书人”,总要顺带一句“林昭”。

    可这些变化,都来得很克制。

    没人明说拉拢,也没人急着示好,更多的是一种默契——先放在眼里,再慢慢观察。

    林昭对此心中有数。

    他并未因此张扬,反而比从前更少露面。

    每日清晨读书,午后抄录旧卷,傍晚偶尔去族学听讲,其余时间一概不应酬。

    有一次,父亲忍不住问他:“昭儿,如今这般名声,你不多走动走动?”

    林昭答得很平静:“走得太多,反而显眼。”

    父亲一怔,随即点头:“也是。”

    母亲在一旁轻声道:“你如今这样,倒让人更安心。”

    林昭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乡里这一步,本就不是用来往上冲的,而是用来稳住的。

    稳住名声,稳住位置,也稳住那些正在暗中观察的人。

    又过了几日,族学里来了位外请的讲师,据说是从府城退下来的老秀才。

    第一堂课,他便让众人各写一段短策。

    学堂里笔声沙沙,不少人写得极快,生怕落后。

    林昭却写得不急。

    交卷时,那老秀才翻了几份,眉头微蹙,直到翻到林昭的卷子,动作才慢下来。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反复看了两遍。

    “这篇,是你写的?”老秀才抬头。

    林昭应声。

    老秀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那卷子单独放在一旁。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下课后,有人低声议论:“你们发现没有,他的卷子,总是被单独拿出来。”

    “看见了。”

    “……已经不是一个层次了。”

    这样的议论,不再带着嫉妒,更多的是一种默认的区隔。

    林昭听见了,却当作没听见。

    当晚,他照常在灯下整理书稿,把白日里那位老秀才的讲法记下来,旁边标注了几句自己的想法。

    第二日清晨,院中梧桐叶落了满地。林昭起身时,母亲已经在廊下扫叶,见他出来,便停了手。

    “昨夜风大,你可睡得安稳?”

    “还好。”林昭应了一声,顺手把扫帚接了过来,“我来吧。”

    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哪能让你——”

    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儿子”,已经不再只是家中那个埋头读书的少年了。秋闱第一之后,连她自己,在与他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多斟酌一句。

    这种变化,让她既骄傲,又隐约有些不安。

    林昭把地扫干净,将扫帚靠好,像往常一样坐下吃早饭。饭桌上,父亲翻着一封刚送来的帖子,眉头微微皱起。

    “族里想请你,去给几家子弟讲书。”父亲抬头看他,“不是族学,是私下里。”

    林昭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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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束修?”

    “给。”父亲点头,“还不低。”

    母亲下意识看向林昭,像是担心他拒绝,又怕他答应得太快。

    林昭想了想,道:“不去。”

    父亲一怔:“为何?”

    “现在去讲书,名声太实。”林昭语气平缓,“别人会记住我会教书,却未必记住我会读书。”

    父亲沉默片刻,随即失笑:“是我想浅了。”

    母亲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没再劝。

    这件事很快在族中传开。

    有人觉得可惜,有人暗道林昭清高,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有更高的打算。

    但不论如何,林昭在族中的位置,反而因此更加稳固。

    不贪利,不急功,反倒显得分量更重。

    几日后,族学里又起了小小的风波。

    一名族中子弟,因策论被先生当众批评,面上挂不住,下学后在院中发了脾气,说话时无意中提到林昭。

    “他写得好,不过是运气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装作没听见。

    偏偏那话,被外请的老秀才听了个正着。

    “运气?”老秀才慢慢走过来,语气不重,“你觉得,秋闱第一,是运气?”

    那人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老秀才没有再训斥,只淡淡道:“若真是运气,你们这么多人,为何偏偏轮不到?”

    这句话不高,却压得人说不出话。

    消息传到林昭耳中时,他正在抄书。

    同窗小声告诉他:“你不在场,那人脸都白了。”

    林昭笔未停,只道:“以后少提我。”

    同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可有些事,不是他说少提,就能少提的。

    渐渐地,族学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遇到难题时,先自己想,实在想不通,才会去找林昭。

    而林昭,也从不拒绝。

    但他从不直接给答案。

    “你这一步,为何要这么写?”

    “你觉得,这样写,最怕被人问什么?”

    一句一句,反倒比直接指出问题,更让人心里发虚。

    有人因此受益,也有人因此更清楚地意识到差距。

    这种差距,不张扬,却真实存在。

    到了月底,府城那边又来了消息。

    这一次,是书院的试探。

    并未正式邀请,只是通过族中长辈传话,问林昭是否有意,将来入府城书院旁听。

    “旁听”两个字,说得很含蓄。

    林昭听完,只回了一句:“再等等。”

    长辈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再追问。

    林昭心里清楚,这一步若迈出去,乡里这段时间,便算是提前结束了。

    可他不急。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可以去”的机会,而是一个去了之后,仍能保持主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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