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围着海棠树慢慢踱步,不时向树上望去。
就像在欣赏海棠花一样。
许久后,明崇离开,王先生向他施礼,他走了很远,王先生才直起身子。
他嘴角一侧慢慢勾起,冷笑中带着阴冷的眸光,透出恨意和狠意。
“安平,”他嘴唇动着,远处的人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旧账新账,我一笔一笔同你算清楚!”
走出小庙的明崇,眼中也透着恨意和狠意。
此前是王先生说,要他引荐新晋贡士给长公主,如今他要因为此事,要陷入被父皇疑心和长公主勾结的危险境地。
还有,王先生神出鬼没,自己对他的行踪不了解,他却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种人不能长留。
他想起王先生告诉他的计谋,森然一笑。
此法可用于长公主,也可用于王先生。
待将来,王先生死于自己的计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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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净观。
头几个染病的老者,已相继死去。
御医和道士杂役把尸身拉到后山烧了,道士回来,在道观为死者打醮超度。
各处偏殿的灾民,从门上的隔心看着,神色从惶惶不安到漠然,
他们本就是九死一生才来到京城,要是真不幸被染上瘟疫,也是命里的定数了。
崔时慎每日都到各个偏殿前查看几次,和里面的灾民说话,安抚他们的情绪。
这一日,他拿着一个拨浪鼓,递给一间偏殿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好奇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旁边木然的灾民眼睛活了起来。
“好玩吗?”崔时慎蹲在小女孩面前,笑着问道。
“好玩。”小女孩眉开眼笑。
她告诉崔时慎:“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田主家的孩子都有拨浪鼓,爹爹说,等秋日有了收成,卖了钱,也给我买一个。”
她的阿娘就在旁边,听得眼眶通红,胡乱扯过袖子擦了。
崔时慎余光看见,温言对小女孩道:“这就是你爹爹卖了粮米,买了托人给你带过来的。”
“真的吗?那我阿爹怎不来看我?”小女孩急切地问道。
她阿娘扭过头,抽泣了一声。
崔时慎道:“你爹爹在家乡守护着你们的家。”
“等外头太平了,官府就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好!”小女孩兴奋地答应。
坐在里面的一个大娘问道:“崔大人,我们还能活得下去?”
崔时慎往外头一指,外头有几十个御医郎中在忙碌着。
“圣上派这么多御医和郎中来治病,就是为了让大家都活下去。”
大娘看着外面的御医郎中,神色并未有任何激动和感激。
她依旧是木然之色,“这次能活下去了,等我们回到家乡,还有活路吗?”
旁边的人附和她的话,“是啊,万一再有天灾,我们还是没有活路。”
“可不是次次都能侥幸逃到京城来的。”
崔时慎说道:“朝廷有应对天灾之策。”
“各州府的粮库,每年都有一批存粮,应对突然天灾。”
“若是州府不能应对天灾,上报朝廷,朝廷会发放赈灾的钱粮衣物药物。”
那人道:“天灾刚闹起来时,官府设了粥厂,我们每日吃一顿,吃了三日后,官府就说没有粮米了,每天只煮一锅,能吃到的人,就几十个,我们抢不过。”
“我们没有听说朝廷发放赈灾的东西。”
“是啊,”周围的人附和:“要是朝廷有赈灾的粮米,也不会饿死那么多人,我们也不会大老远逃到京城。”
崔时慎皱起了眉头。
他确定去年朝廷发了好几次赈灾的钱粮衣物,明崇也拿这个作过文章,力劝宣和帝向商户多征收一份市税。
明羡的人上书,说赈灾的钱粮本就是朝廷一直预备有的,不应该拿这个加重商户的市税。
宣和帝未置可否,此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是官府的人告诉你们,朝廷没有发赈灾的钱粮吗?”
大娘道:“是官府说的。”
崔时慎念及一处,问道:“官府说了,朝廷没有发赈灾的钱粮,所以放你们离开本州府,到外地逃命是吗?”
“是。”大娘和其他人都点头。
“那你们到其他州府的时候,也无人阻拦吗?”崔时慎又问道。
大娘回道:“没有,还有人告诉我们,圣上在京城,京城的人很富有,只要我们到京城,就能填饱肚子了。”
此前一些他想不懂的事情,此刻都豁然开朗了。
他对灾民道:“你们说得对,圣上在京城,朝廷会照顾好你们,也会为你们的来日做打算的。”
大娘道:“我们没见圣上,只见过秦王殿下和崔大人。”
“我们只相信你们的话。”
“对,我们只相信你们的话。”其他人齐声道。
崔时慎向她们作揖,肃声道:“崔某必不负诸位的信任。”
他出来,找到明羡。
明羡正听着御医说这两日的情况:“眼下局面我们已逐渐掌控,只要按照目前的方法,即便是再有人染上瘟疫,也不会如前几日那般来势汹汹了。”
明羡道:“好,就按你说的做,治病救人我不懂,你们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我会帮你们弄来。”
御医走后,崔时慎走过去,让旁边人都退下。
“殿下,清净观的瘟疫,是人祸!”
他把方才听到的话,悉数告诉明羡。
“当地官府为何说没有收到赈灾的钱粮,要是他们没有收到,朝廷发下去的钱粮去哪里了?”
“放本地灾民离开,这是大灾之年朝廷无法应对时的不得已之举,但我们的朝廷尚未到无法应对的境地。”
“还有,其他州府也放灾民过去,没有劝回原籍,也没有上书朝廷,此事更是可疑和可怕。”
“再者,那些告诉灾民说,到京城就能填饱肚子的人,他们引诱灾民到京城,是想针对殿下,也是祸乱朝廷。”
明羡听到可疑和可怕时,眼皮就跳了一跳。
他待崔时慎说完,就恨声道:“他们为了图谋不轨,罔顾数百个百姓的性命,实在可恶!”
“不止。”崔时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