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远垂着眼帘，沉默了几秒，在手腕终端上点了一下。
全息投影亮起来。
李棋岳的面孔浮现在蓝色光幕里。
没有寒暄，他手指一划，一幅向北延伸的残缺地图投射在半空。
地图覆盖了联邦以北的大片区域，越往北越模糊，大量标注着“未勘探”的灰色区块。
但有一片区域被重重框了红——白骨禁区。
李棋岳的手指在全息地图上划出一条红线。
从暗间裂缝位置出发，笔直往北，直指白骨禁区。
“天人族的行进路线。”
沙哑的嗓音从通讯终端里传来，不急不缓。
“正前方就是白骨禁区。”
“祁炎、王发财、任天宇三人曾从白骨禁区中逃出。战后汇报写得很清楚，骷髅类不死生物，数量庞大，存在骨龙级别的极强个体。”
手指再动，全息投影切换。
一份电子档案出现，文件编号很旧，格式是大灾变之前的。
里面是一组照片和文字记录。
照片上的人皮肤黢黑，面部轮廓和正常人类几乎没有区别。
底下一行备注。
“该人种分支耐力极高，爆发力极高。大灾变后再无踪迹，疑似灭绝。”
帐篷里的气氛变了。
李棋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天人族的体貌特征，经总务部比对分析，与灾前这支种族的资料高度吻合。”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所谓天人族，本身就是人族。”
安静了两秒。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他们通过暗间进入蓝星时，蓝星意志会不会将他们识别为原住民？会不会获得和我们相同的系统待遇？天启会不会为他们开放职业觉醒？”
“欲主为什么把天人族投放回蓝星、他们脸上的银白色纹路是什么、他们能不能穿越白骨禁区，等等问题太多太多。”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问题，总务部可以慢慢猜想。”
“我们唯一需要完成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
“变强。”
全息投影灭了。
通讯终端安静下来。
八位半圣坐在粗糙的木桌边，谁也没先动。
雷洪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重重吐了一口气。
……
祁炎的帐篷。
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祁炎没睡着，睁开眼，看见张修远弯腰走了进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行军床嘎吱嘎吱直响。
张修远在折叠椅上坐下。
帐篷里只有从布缝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旁边床上的王发财鼾声震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内容听不清，语气像在骂什么东西。
张修远没有寒暄。
“两次神性之后，有什么感觉？”
祁炎想了想。
“情绪淡了。”
“目前还不影响判断。”
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头发。
“就是头发白了一些。”
帐篷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油灯的残芯晃了两下。
张修远看着行军床边上坐着的少年。
黑发中间那一圈雪白，在月光里清清楚楚。
张修远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原位。
“早点休息。”
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掀帘。
“校长。”
祁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修远停下。
“不用担心。”
声音很轻，也很平。
张修远没有回头。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鼾声，帐篷布被风吹得鼓动的细响，沙砾打在帐壁上沙沙作响。
祁炎重新躺下。
小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枕头旁边，蜷成一小团，呆毛耷拉着，轻轻贴着他的脸。
祁炎偏头看了它一眼。
收回目光。
盯着帐篷顶。
王发财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大声地打了起来。
……
第二天。
祁炎睁开眼，盯着帐篷顶看了几秒。
太安静了。
不是战斗间隙那种安静。是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安静。
没有虚兽的嘶吼从远处传来，没有技能爆炸的闷响，没有地面被践踏的震动。
小魔从枕头旁边抬起脑袋，红豆大的眼睛转了一圈。
它感知不到空气中的逸散魔力。
这片荒原上每时每刻都在死虚兽，逸散的魔力到处飘。小魔在战场上根本不用刻意吸收，那些魔力自己往它身上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祁炎拉开帐帘走出去。
天刚亮，远处几公里外，暗间裂缝依然悬在半空，黑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裂缝完全停了，没有任何虚兽从里面掉落。
前线阵地上三三两两坐着值班的职业者，有的在擦武器，有的盘腿坐着发呆。
祁炎站在帐篷外看了一会儿。
小魔飘到他肩膀上，瘪着嘴，用小手拽了拽他的领子。
“主人，小魔饿了！”
“忍着。”
小魔的嘴瘪得更厉害了，呆毛都垂下来了。
……
前线指挥帐篷。
文麟站在沙盘前，看着手中的报告，满脸疲态。
“最后一次异常报告是什么时候？”
陆见雪翻了一页记录板。
“契约达成后一小时，最后一批虚兽退入裂缝。此后每半小时一次哨报，连续十二次，全部无异常。”
文麟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裂缝状态？”
“仍在，处于休眠态。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间震荡。”
两人对视一眼。
陆见雪先开口。
“建议启动分批撤离，三万人堆在这里没意义，后勤压力太大。”
文麟沉默两秒，点头。
“全军分三批撤回后方。留一千人常驻监测。第一批即刻出发，朝虎北城方向行进，通过传送阵离场。”
命令传下去，整个营地动了起来。
祁炎、王发财、任天宇被编入第三批。
营地的氛围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职业者们走路的步子慢了，说话的嗓门大了，有人甚至拆帐篷拆到一半笑出了声。
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下来，肉眼可见。
王发财从后勤那边端了三份烤肉回来，一份塞到祁炎手里，一份递给小魔。
“吃。”
祁炎接过来放在一旁。
小魔倒是不客气，噗嗤噗嗤就干上了，呆毛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祁炎站在营地边缘，盯着远处的暗间裂缝。
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动了一下。
裂缝没有缩小。
前线的暗间裂缝跟联邦稳定区内出现的暗间副本不一样。
正常来说，战斗结束后裂缝会逐渐缩小，直到自然消散，这是常识。
但这道裂缝不一样，虚兽已经停止涌出这么久了，大小纹丝未变。
他把烤肉递给小魔，转身就走。
“哎——你干嘛去？咳咳咳……”王发财一着急，烤肉噎了一下。
“了望塔。”
祁炎穿过半个营地，在最高那座了望塔下停住。
张修远站在塔顶，正眯着眼看裂缝方向。
祁炎踩上第一级台阶，话还没出口。
“你也发现了。”
张修远没回头。
“裂缝在被虚界从另一侧维持。能量输入极其稳定，刚好抵消空间自愈的速率。”
祁炎走上塔顶，站到他旁边。
“它们不打算关这扇门。”
张修远手背在身后，视线始终落在裂缝上。
“百年之约限制了圣域级出手。虚兽不出来，不代表裂缝不在。这道口子只要开着，随时可以再涌。”
祁炎没说话。
一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以前前线至少有一位超凡巅峰坐镇。
现在八位超凡巅峰全部突破圣域，反而被百年之约绑住了手脚。
前线从“有人撑场”，变成了“没人能撑场”。
虚界那边一旦同时放出几只史诗级虚兽，前线就得拿命去填。
张修远偏头看了他一眼。
“想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