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接一个。
成千上万的身影从白光中走出来，踏上蓝星的土地。
他们的五官轮廓和人类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体型比例都与人族无异。
但皮肤是纯黑色的。
不是深色，不是棕色。
是一种没有任何光泽的、哑光的纯黑。
每一个天人族的面部都刻着银白色的纹路，沿着颧骨、眉骨和下颌蔓延，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印记。
他们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
没有武器，没有铠甲。
沉默地行走。
队伍极其庞大。
前方的已经踏出了数公里，后方的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涌出。
男女老幼都有。
佝偻着背的老者。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幼童。年轻的男女彼此搀扶着前行。
他们的脚步方向统一——正北。
没有一个天人族偏头看过人类一眼。
没有一个。
数万名人类职业者就这么看着一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样的种族，从身边鱼贯而过。
沙地上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队伍经过祁炎身边时，距离不到三十米。
他侧着头，看着那些黑色皮肤的面孔从视线中一张一张掠过。
王发财凑过来，压低嗓门。
“北边有啥？咱们上次只走到了白骨禁区，再往北是哪儿？”
祁炎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人族的地图只覆盖了蓝星极小的一部分。
联邦以北的区域，除了他们踏足过的白骨禁区，再也没有冒险者深入了。
校长他们这种圣域级别的存在，也只是大致知道个地形轮廓，根本没时间一点一点去把地图画出来。
天人族要去的地方，人类一无所知。
队伍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走完。
最后一个天人族的身影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上时，暗间裂缝的白光缓缓熄灭。
高空中。
欲主始终站在暗间内侧，一步未出。
它注视着天人族远去的方向，片刻之后，转过身。
转身之前，它垂下头。
视线穿过数千米的距离，穿过半空中悬浮的八位半圣，精准地落在沙地上那个少年身上。
祁炎也正好在看它。
一人一虚的视线交汇。
欲主的嘴角微微勾起。
随后身形融入黑暗，彻底消失。
欲主左侧那道身影紧随其后，也没入黑雾。
怒王走在最后。
它跟在欲主身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大哥。”
怒王声音很低。
“大哥，区区八尊半圣，您为何不直接碾死他们？”
怒王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甘。
欲主没有停下脚步。
暗间之内，脚下数百米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焦黑大地，地表裂纹纵横，暗红色的微光从缝隙中渗出来。
头顶的天穹呈深紫色，没有星辰，没有光源，浓稠的雾气在极高处缓缓翻涌。
欲主悬浮在虚空之中，一步一步走在半空。
每一步踏出，脚底亮起一圈极淡的紫色光晕，随即消散。
怒王跟在后面，半步都不敢越过。
残破的暗紫甲壳上还留着被金焰灼烧的痕迹，焦黑的碳化纹路沿着肩胛一路延伸到背脊。
左臂关节处有一块甲片彻底脱落，露出灰白色的血肉，正在缓慢修复。
欲主始终背对着他。
“吾本就没想过真的能要到那只特殊的蝼蚁。”
怒王愣了一下。
“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那个人类？”
“你觉得人族会交？”
欲主的步伐没有变化，悠闲得过分。
“在虚界的进攻下，能抵抗上百年的种族，怎么可能做出那种自断根基的蠢事？”
怒王沉默了两秒。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趁机血祭？”
这才是他真正想不通的地方。
欲主的实力远在他之上，降临蓝星，八尊半圣加一块儿，可能也撑不过一招。
欲主终于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暗紫色的天穹下隐约可见。
“吾乃双权柄之主，且为圣王境。”
这句话说得很轻。
“吾若血祭降临蓝星，蓝星必将全力抵抗，吾必会损耗本源。”
他顿了一拍。
“区区八尊半圣的本源，填不满吾的损失。”
“太亏。”
怒王满腔的杀意瞬间熄灭。
不是不想杀，是杀了不划算。
沉默持续了一段距离。
“大哥，那批天人族……到底有什么用？”
费这么大周折，跑到蓝星跟人族磨嘴皮子，就为了放几万个连战斗力都没有的低阶种族过去？
欲主的脚步停住。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身前的空气裂开，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平面。
蓝星的轮廓在其中浮现——大陆、海洋、山脉，一一显露。
“蓝星的北域。”
欲主的手指虚点在投影上方。
“兽人。”
手指移动。
“东域，灵族。西域，亡灵。南域，人族。”
怒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蓝星版图上，四块巨大的区域被标注出来，分别对应着四个种族的领地。
唯独南域——人族所在的联邦——占据的面积最小，连南域总面积的一成都不到。
欲主的手指在投影上缓缓划过。
“亡灵一族数量庞大，不惧生死。哪怕虚界成功吞噬了蓝星，它们也无所谓，与它们对上没有意义。”
手指再移。
“兽人一族是贝尔签订契约的奴隶种族。也可以略过。”
怒王眉骨动了一下。
“所以您让天人族去东域？抢灵族的地盘？”
他想了想，又追了一句。
欲主发出一声轻笑，在虚空中回荡，不辨喜怒。
“你这个蠢货。”
怒王没敢吭声。
“蓝星意志被血祭蒙蔽。”
欲主的声音压了下来。
“天人族从暗间踏入蓝星时，外界同时存在大量的人族。蓝星分辨不了他们到底是外来者还是原住民。”
怒王的猩红竖瞳猛地放大。
“天人族虽是劣质的人族血脉——”
欲主一字一顿。
“但依旧是人族。蓝星一定会认。”
怒王浑身的暗红火焰不受控制地暴涨了一圈。
“大哥！您这是——”
欲主猛然转身。
那双漆黑的眼里狂热浓烈到溢出眼眶，在他脸上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紫黑色光晕。
“被吾亲自进化过的天人族，只要给他们数年时间，就能在蓝星站稳脚跟。”
他向前迈出一步。
“待他们成功抵达东域，灭杀灵族——就有了根据地。”
虚空在他脚下碎裂，黑色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百年之后！天人族哪怕没有统一蓝星，也是最强种族！”
又是一步，周围的虚空开始剧烈震颤。
“吾将助天人族一统蓝星！随后回收天人族的本源！一举跨入半神之境！”
欲主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怒王。
“待那时，再将蓝星意志融合——”
他的嘴慢慢咧开。
“吾……将直接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