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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空想花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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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想花庭

    1099年9月29日

    拉特兰的日光总是恰到好处。不炽烈,不阴郁,仿佛经过某位精算师的测量,均匀地洒落在每一条街道、每一面墙壁、每一扇窗户上。这座城邦被誉为泰拉大陆上的乐园,并非没有理由。在这里,萨科塔们头顶光环、背生光翼,在街巷间闲庭信步。他们的笑声清脆,面容安详,眼中没有那种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族群特有的疲惫。

    然而,在教皇厅深处一间不被阳光眷顾的房间里,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正独自端坐。

    教宗已经很老了。他的面孔被岁月刻满了沟壑,双手交叠在镀金权杖上,枯瘦如教堂中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霜的古老雕塑。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或者说,落在只有他能看见的某样东西上。

    那道警示来得毫无征兆。没有雷鸣电闪,没有异象纷呈。它只是出现了,像一枚钉子无声无息地钉入他的意识深处,留下几个冰冷的词语:危机将至。

    随之而来的是一份名单。数个人名,其中头一个,是费德里科·吉亚洛。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睁开眼。他已经翻遍了拉特兰千年来的所有典籍,寻遍每一卷圣徒传记,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的记载。这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慰藉——至少,没有人能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危机是什么,不知道它何时到来,不知道它将以何种形态降临。他只知道,那份名单上的人,或许就是应对这场危机的关键。这不是一个解释,甚至算不上一个答案——它只是一个方向,一个在黑暗中勉强能辨认的路标。

    门外传来脚步声。教宗骑士吉奥瓦尼走进来,制服一丝不苟,腰背笔直如松。他的光环在室内投下淡淡的光晕,但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教宗阁下,人都到齐了。”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缓缓点头。他知道吉奥瓦尼在担忧什么。“圣徒”这个头衔,除历代教宗外从未授予任何人。将这样一个头衔赐予一个年轻的执行者,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闪耀在我们头顶的信仰向我预警,”教宗的声音苍老而沉稳,“让我们得知危机将至。但究竟是何种危机,它将如何到来,无人知晓。”

    吉奥瓦尼沉默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腰间的铳柄。

    教宗望向窗外。拉特兰的广场上,几个孩子正追逐着飘浮的气球,笑声清脆如碎玻璃。他的目光越过这些欢快的景象,落在城墙之外——那里是荒野,是文明的地图上被标注为“未知”的区域,是危机可能来临的方向。

    他只是提前垒了几块石头。至于这些石头能否挡住即将到来的风暴,他不知道。也许没有人会知道。

    “有时,”教宗轻声说,“我们需要一点小小的冒险。”

    ---

    在拉特兰的千里之外,在荒原的腹地,安布罗修修道院静静地停泊着。

    它曾经是一座可移动的城市——一座能在泰拉大地上行走的家园。但六十一年前,它偏离了原定的航线,燃料耗尽,从此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如今它像一艘搁浅的巨轮,半截船身被风沙掩埋。灰白色的石墙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新砖与旧砖交错排列,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旧衣。

    大门上方,拉特兰的十字纹章与伊比利亚的海浪纹章并肩镶嵌,边缘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仿佛正在缓慢地消融于时间之中。

    这座修道院中生活着两种人。

    萨科塔们占据建筑的上层。那里有礼拜堂,有钟楼,有彩绘玻璃窗。每天清晨,阳光穿过那些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萨科塔们便聚集于此,聆听主教斯特凡诺·托雷格罗萨的布道。

    而萨卡兹们居住在建筑的下层和外围——那些从前被用作仓库或车库的空间。他们的住所是用回收的木板、铁皮和碎石搭建的,墙壁薄得经不起荒原上的寒风。每到冬天,他们会在墙缝里塞满干草,但那些干草很快就会凝结出一层白霜。

    在泰拉大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的仇恨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这两个种族之间的战争与屠杀,构成了这片大地历史中最为血腥的篇章。“萨卡兹”这个名字,在无数城邦的语言中都是“恶魔”的同义词。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里,那道千年仇恨的鸿沟,被一种更为原始的力量弥合了——那就是生存。

    当强盗从荒野中涌来时,萨卡兹们拿起武器站在最前线。当庄稼需要收割、矿石需要开采时,萨卡兹们走进矿井和田地。当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时,萨卡兹们从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干粮中省出一部分,悄悄塞给萨科塔的母亲们。

    而在不那么必要的时刻,萨科塔与萨卡兹的孩子们会在修道院中央的空地上一起玩耍。他们的笑声在黄土包围的狭小空间里回荡,不分种族,不分彼此。萨卡兹的孩子们把沙土垒成城堡,萨科塔的孩子们在城堡上方画上金色的光环。有人说,那是拉特兰。

    没有人知道,那座城堡很快就会被风吹散。

    ---

    1099年10月

    费德里科·吉亚洛第一次看见安布罗修修道院时,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天地染成铁锈色。那座修道院蹲踞在远处,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费德里科的光环是黑色的——这在萨科塔中极为罕见。他的光翼也是黑色的,像两片被夜色浸透的薄纱。他的面孔几乎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冷淡如未经打磨的石头。

    在他身后,里凯莱·科伦波正设法从一块松动的岩石上保持平衡。他的光环是暖黄色的,映照着他那张永远带着一丝无奈的圆脸。他比费德里科年长几岁,也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斯普莉雅蹲在另一块岩石上,摆弄着一只被拆开了一半的铳械。她的手指在细小的零件间灵活翻飞,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是第六厅的铳械工程师,本不必来这片荒原。但蕾缪安——那个女人,曾经在她最叛逆的年纪,一次次将她从逃课的小房间里揪出来,没收她那些违规改装的无人机,押着她去上课——失踪了。那些年少的怨恨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还债。

    “怎么办,直接到门前,然后礼貌敲门?”斯普莉雅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费德里科没有回答。他正在脑海中读取任务简报:安布罗修修道院,六十一年前偏离航线后失去踪迹。一个月前,拉特兰收到来自该修道院的求助联络,派出枢机辅佐官蕾缪安与万国信使奥伦·亚吉奥拉斯前往。两名特使均已失联。

    费德里科的任务很清晰:找到他们,确保他们活着。维持修道院的秩序,避免人员伤亡。

    “继续靠近。”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里凯莱听得出来,这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费德里科从来不觉得靠近一座状态不明的建筑物有什么值得紧张。

    他们顺着山坡向下走去。修道院在他们眼前逐渐放大,那些修补过的墙壁、被封住的窗户、从建筑缝隙中探出的干枯植物,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时,一个人影从修道院的大门中走了出来。

    ---

    莱蒙德站在门口,面孔藏在阴影中。他的肩膀宽厚,脖颈粗壮,头顶是一对弯曲的黑色犄角——萨卡兹的标志。他出生在这座修道院里,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萨卡兹不是一个需要背负的历史符号,而是他每天早晨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

    他挡住了三个来客的去路。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都不许再靠近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费德里科凝视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像精密的标尺,在他的面孔、站姿、衣服褶皱之间来回测量。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的共感——那种能直接感知彼此情绪的能力——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两个种族被那条千年鸿沟隔开,无法真正理解对方的情感。

    “你对拉特兰很反感,”费德里科说,“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和不满。你的敌意从何而来?”

    莱蒙德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左侧——那里有一条岔路,通向萨卡兹的居住区。

    费德里科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你在有意挡住我们的视线。你不希望我们关注那里。那里面有什么?”

    莱蒙德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了杰拉尔德老大的话——“愤怒不会帮你解决问题,莱蒙德。它只会帮别人解决你。”

    里凯莱伸出一只手,挡在两人之间。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无奈的笑,但眼神已经变得严肃。“好了,不必这样。我们真的只是来找下落不明的同事。”

    就在气氛即将绷断的瞬间,一个中年男人从修道院内部跑了出来。是克莱芒,修道院的花匠。他的面孔瘦削而温和,额上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光芒微弱如将熄的烛火。他的脚步慌乱,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不好了!那群强盗又来了!”

    莱蒙德的表情变了。愤怒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警惕、无奈、以及一丝只有经历过太多类似场景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他看了费德里科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然后他转身,朝萨卡兹居住区的方向跑去。

    强盗的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费德里科和里凯莱出手击退了他们。当最后一个强盗消失在荒野中时,修道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枯瘦的老人走了出来。

    斯特凡诺·托雷格罗萨主教已经很老了。老到他的脊背弯曲成一个不会改变的弧度,老到他的手指僵硬如冻僵的树枝,老到他每次走路都需要扶住墙壁。但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浑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他的身体更顽固地拒绝衰老——那是信仰,或者说,是对信仰的执念。

    他知道拉特兰的使者为何而来。他知道那道在拉特兰被反复宣读的律法——“乐园不容萨卡兹”。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回归乐园”与“守护家人”之间做出选择。

    而他还不知道,这个选择会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

    在萨科塔之间,存在着一种被称为“共感”的能力。他们能够直接感知彼此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无需言语,无需表情。这被认为是拉特兰之主的赐福,是萨科塔之所以为萨科塔的标志之一。它让萨科塔之间的关系比其他种族更加紧密,也让萨科塔的社群比其他种族更加稳定。当你无法对同胞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时,欺骗和背叛就变得异常困难。

    但在安布罗修修道院,这种能力正在变成一种诅咒。

    因为修道院里的萨科塔们,正在感受到彼此的动摇。

    德尔菲娜是修道院里最年轻的萨科塔之一。她的面孔上总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严肃——那双眼睛总是微微蹙着,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她不是天生如此。她是在拉特兰的使者到来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那些使者带来了那个条件。

    “乐园不容萨卡兹。”

    德尔菲娜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蕾缪安说这句话时的情绪。那不是恶意,不是冷酷,甚至不是偏见。蕾缪安说这话的时候,是平静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就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规则,就像在说“天会下雨”或“冬天会冷”一样理所当然。

    但正是这份平静,让德尔菲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

    如果对方是恶意的,她可以愤怒。如果对方是冷酷的,她可以憎恨。但对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执行规则。而那条规则,要将德尔菲娜的家人从她身边夺走。

    莱蒙德。卡洛琳。杰拉尔德。这些名字在德尔菲娜心中,与“家人”这个词是划等号的。她从未见过拉特兰。她从未在拉特兰的街道上走过一步。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羁绊、所有的爱,都在这座被黄土包围的修道院里。而拉特兰要她抛下这一切。

    “小福,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德尔菲娜问福尔图娜的那天,荒原上的风很大。

    福尔图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握着那把守护铳——那把已经坏了很久、最近又被斯普莉雅修好的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站在中间。她理解德尔菲娜的愤怒,也理解蕾缪安的无奈。她想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办法,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裂痕是无法修补的。就像她的父亲曾经告诉她的那样——“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可以把它粘回去,但它永远不会和原来一样。”

    ---

    意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德尔菲娜与福尔图娜的争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修道院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声音,那些话像碎石一样砸在墙壁上,激起回响。福尔图娜试图解释,试图安抚,试图让德尔菲娜明白她没有背叛任何人。但德尔菲娜已经听不进去了。

    “把你的守护铳给我。”

    德尔菲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福尔图娜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铳柄。共感告诉她,德尔菲娜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那种将所有情感压缩成一个点的状态,像暴风眼中心的死寂。

    “菲娜,你的状态不对,我不能给你。”

    福尔图娜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在铳身上滑动,汗津津的掌心让金属变得湿滑。德尔菲娜朝她逼近了一步。

    “给我!”

    福尔图娜向后退。她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德尔菲娜的手伸了过来,抓住铳管,猛地一拽。福尔图娜本能地攥紧。两根手指钩住了扳机护圈。

    然后,铳响了。

    在极近的距离上,守护铳的子弹击中了德尔菲娜的胸口。冲击力将她向后推去,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在灰色的石板上铺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

    福尔图娜跪倒在地。她试图用手堵住德尔菲娜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决堤了。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然后她感觉到了异样。

    额头传来一阵奇异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钻动。头顶的光环开始不稳定地明灭,光芒忽强忽弱,像是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部震荡。她伸出手,摸到了额头上那对刚刚冒出的、黑色的、坚硬的突起。

    在萨科塔的律法中,有一条被镌刻在最深处的戒律:不得以铳伤害同胞。违反这条戒律的萨科塔,将失去共感的能力,光环变色,头顶生出黑色的犄角——与萨卡兹一模一样的犄角。这个过程被称为“堕天”。

    堕天不可逆。堕天者不再是萨科塔。他们将永远失去那种能够感知同胞情感的赐福,永远被排除在共感之外。

    福尔图娜试图感受德尔菲娜——感受她的情绪,她的痛苦,她的存在。但什么都没有。那道曾经连接着她们的无形纽带断了。她感受不到德尔菲娜了,尽管德尔菲娜就躺在她面前,鲜血还在向外流淌。

    福尔图娜的头颅前顶,那对黑色的角在日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她不再是萨科塔了。

    ---

    那天夜里,修道院的圣堂起了火。

    火势异常凶猛。木制长椅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彩绘玻璃在高温下碎裂,圣像的面孔化作一地彩色碎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从数里之外都能看见。

    救火的人群聚集在圣堂前。水桶在人们手中传递,但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在喊“一定是萨卡兹干的”,因为莱蒙德恰好出现在火灾现场附近。也有人在反驳“凭什么没有证据就怀疑他”,声音同样响亮。争吵与救火的喧嚣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克莱芒站在人群边缘,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将他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

    ——因为这场火,是他放的。

    他在白天就潜入了圣堂,将那些从地窖里找到的助燃物沿着墙壁和长椅的缝隙倾倒。他的动作很小心,像平时浇花一样仔细。他甚至在下手之前,对着圣像默念了一句祈祷——不是请求宽恕,而是请求理解。

    他已经观察了很久。

    他看到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日益加深的隔阂,看到了人们如何在饥饿和恐惧中变得猜疑、易怒、不可理喻。他看到了莱蒙德仅仅因为出现在火灾现场就被怀疑,因为他是个萨卡兹。他看到了德尔菲娜的死如何在人群中发酵,变成一种无声的指控,指向那些“外来者”。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一个例外。在这里,萨科塔和萨卡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用自己的花证明了这一点——那些象征友谊与希望的花朵,曾经盛开在修道院的每一个角落,见证过萨科塔与萨卡兹并肩站在一起欣赏它们的样子。

    但现在,那些花都快死了。土壤贫瘠,水源枯竭,阳光被沙尘遮蔽。他拼命地浇水、施肥、修剪,但花还是在枯萎——不是因为他的技术不行,而是因为这片土地已经不再适合它们生长。

    修道院也一样。不是拉特兰使者破坏了什么,而是这片与世隔绝的孤岛,从一开始就撑不了太久。饥饿、寒冷、恐惧——这些才是真正的主角,它们一直在暗中蚕食着这座建筑的地基,而人们只是在假装看不见。

    克莱芒决定亲手结束这一切。不是出于愤怒,不是出于绝望,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乐园注定要毁灭,那就让它毁灭得干净一点。不要拖泥带水,不要在痛苦中慢慢消磨。

    他原本打算让火焰吞噬一切——圣堂、花圃、以及他自己。但费德里科在火海中救出了那朵花,也打断了他的计划。

    当费德里科将那朵残花放在他面前时,克莱芒看着那朵花茎折断、花瓣焦黑的花朵,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复杂的苦涩。

    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一朵。他要的是完好无损的花,是象征友谊与希望的花,是能够证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花。而这朵残花,它什么都证明不了。它只能证明,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克莱芒将那朵花留在原处,转身走进了夜色。他的手还在颤抖,但脚步很稳。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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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个夜晚还有另一件事,发生在萨卡兹的居住区。

    杰拉尔德——或者说,霍斯特·蒂芬达尔——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抵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

    他曾是卡兹戴尔内战中的雇佣兵。他曾在特蕾西娅殿下的旗帜下战斗,相信萨卡兹终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家园。但那些年流了太多血,他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终选择了离开。他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这座修道院。

    十年。他在这里当了十年的猎户。他学会了种地,学会了修补屋顶,学会了在冬天来临之前储存食物。他甚至学会了笑——那种真正从心底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但这一切在拉特兰使者到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崩塌。

    不是因为拉特兰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的条件——那条“乐园不容萨卡兹”的律法——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将修道院砍成了两半。不是物理上的切割,而是精神上的撕裂。萨科塔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萨卡兹们开始躲在自己的居住区不愿出门。那些曾经在花圃旁一起谈笑的午后,那些曾经在篝火旁一起分享食物的夜晚,都变成了需要小心翼翼回避的记忆。

    杰拉尔德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因为他想走。而是因为他的存在,会给其他人带来危险。他是被拉特兰公证所通缉的罪犯,有三十多项罪名记录在案。如果拉特兰决定追究,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整个萨卡兹群体都会被牵连。

    他之前并不知道拉特兰的特勤部队已经包围了修道院。他是从克莱芒口中得知的。克莱芒在点燃圣堂之前,曾来找过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克莱芒没有说“他们”是谁。杰拉尔德也不需要问。

    如果只有鲜血能让这一切结束,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杰拉尔德站起身来,将匕首握紧。他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十年的屋子,也没有去确认那些还在沉睡中的孩子们的面孔。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克莱芒在圣堂废墟中找到了他。

    两个男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对视。杰拉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将匕首递了过去。克莱芒接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但他没有拒绝。

    杰拉尔德最后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请克莱芒转告斯特凡诺主教:谢谢,我很抱歉。他请克莱芒照顾好莱蒙德,那个年轻人容易冲动,需要有人在旁边拽着他。他请克莱芒告诉福尔图娜,这不是她的错。

    然后他走了。

    当克莱芒抱着那颗用布包裹的头颅出现在拉特兰特使面前时,他的面孔惨白如纸,手指被血染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唇颤抖着,但他还是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罪人霍斯特·蒂芬达尔自愿献上的头颅。罪人已承认所有恶事都是其一人所为,所有罪名都由其一人承担。如今首恶伏诛,剩下的只是一群流民,不足挂齿。”

    费德里科接过那颗头颅。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证物。他戴上了薄手套,将头颅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他说。

    只有这三个字。但克莱芒注意到,费德里科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头颅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窗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像被谁用湿布轻轻擦拭过的痕迹。

    费德里科知道。这个“知道”,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一个承诺。他会将这件事纳入他的思考、他的判断、他的行动。他会记得有一个萨卡兹猎户,为了保护他的族人,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他会记得,杰拉尔德曾经活过。

    但杰拉尔德的牺牲真的起了作用吗?费德里科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在他赶到之前,奥伦已经召集了特勤部队,准备围剿修道院内的所有萨卡兹。是费德里科用鸣铳示警和强硬的命令,才将部队拦在了外面。如果没有费德里科,杰拉尔德的头颅可能只会成为奥伦手中的又一份“证据”。

    然而,费德里科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及时做出判断,正是因为杰拉尔德的行为——那颗头颅、那个“自首”、那个将所有罪名揽于一身的姿态——给了费德里科一个停止追查的理由。拉特兰要的是“罪人”,杰拉尔德给了他们一个。在律法的层面上,此事可以了结了。

    费德里科不认为这个逻辑是完美的。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

    斯特凡诺主教没有去参加那次晨会。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那是一位曾经在此借住的修士留下的手记。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页,手指还停留在封皮上,感受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笔记本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蕾缪安的访客——不是那位枢机辅佐官,而是另一位同名者,一位在更早的年代来到这座修道院的修士。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在某一天悄悄离开,只留下了这本笔记。

    在笔记的结尾,她写道:

    “我为得见这样一处善人的乐园而深感欣慰,可与此同时,我也难以抑制地想到这样的问题:这样一处不适应土壤的奇迹,是否真的能长存于这片大地之上?”

    斯特凡诺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乐园。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在这里,萨科塔与萨卡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们争吵过,误解过,甚至怨恨过——但最终,他们总是能找回那种相互扶持的默契。不是因为律法的约束,不是因为信仰的指引,而是因为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荒原上,他们只有彼此。

    但现在,这道裂痕已经无法修补了。

    不是因为拉特兰使者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了那个条件。那个条件像一把楔子,钉进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缝隙,将它撑开,撑大,直到彻底撕裂。

    斯特凡诺意识到,他必须做出选择。不是“回不回去”的选择——那个选择已经被做出了。而是“以何种姿态回去”的选择。是作为一位带领残存的萨科塔回归乐园的主教,还是作为一个承认自己失败、需要赎罪的罪人。

    他选择了后者。

    他决定独自徒步前往拉特兰。不带随从,不带物资,只带着这本笔记本和自己的信仰——或者,对信仰的疑问。

    “我需寻回我的信仰,”他对蕾缪安说,“倘若有朝一日偿清我的罪过,或许我便可以找回我的拉特兰。”

    蕾缪安没有阻止他。她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决心——那种经过漫长挣扎之后终于做出的、不可动摇的决定。她只是说:“那么,我祝福您。”

    斯特凡诺转过身,迈开了脚步。他的步履蹒跚,脊背弯曲,但他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修道院的晨会正在进行。居民们领到了掺了花粉的无酵饼和酸涩的葡萄酒。主教在祷词中宣布,安布罗修修道院同意返回拉特兰。

    一些人将与他们同行。另一些人将独自离去。

    与此同时,在修道院的另一侧,斯普莉雅独自看守着福尔图娜。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守在门外,而是走进了房间,在福尔图娜对面坐下。

    两个女人沉默了很久。斯普莉雅看着福尔图娜头上的兜帽,看着她紧握守护铳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帘。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逃课,顶撞老师,把所有的规矩都当作枷锁。是蕾缪安一次次把她从那些“小房间”里揪出来,没收她的无人机,押着她去上课。那时候她觉得蕾缪安是多管闲事的混蛋。现在她知道,那是有人在乎你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斯普莉雅不在乎福尔图娜。她们认识才几天。但她知道福尔图娜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堕天者的身份,在拉特兰永远低人一等的处境,一辈子戴着兜帽生活,一辈子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那不是福尔图娜应该承受的惩罚。她只是犯了错。不是恶意的错,不是蓄意的错。但律法不看动机,只看结果。

    斯普莉雅想到了那个萨卡兹女人,赫曼——那个为了养活两个捡来的孩子,从自己嘴里省口粮、偷偷打猎、最终变成了怪物的女人。她在被费德里科发现之前,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斯普莉雅是在调查地窖时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福尔图娜。

    “我出去一趟。你待在这里别动。”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院侧门,半小时后。把那辆补给车开过去。”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不确定。”斯普莉雅说。“但就这样吧。”

    她挂断通讯,将通讯器塞回口袋,转身走回了房间。福尔图娜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惧——不是对斯普莉雅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走吧。”斯普莉雅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送你出去。”

    福尔图娜愣在那里。斯普莉雅没有解释。她只是拉开门,示意福尔图娜跟上。她们穿过走廊,穿过侧门,穿过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补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引擎低声轰鸣。

    “你为什么要帮我?”福尔图娜问。

    斯普莉雅没有回答。她将一袋干粮塞进福尔图娜手里,又递给她一张折叠的地图。“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会遇到一群萨卡兹。他们在等你。”

    福尔图娜还想说什么,但斯普莉雅已经转过身去。

    “别谢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值得你谢。”

    她走回修道院,脚步很快,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如果蕾缪安在这里,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是因为她多愁善感,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规则不值得遵守。

    莱蒙德站在萨卡兹居住区的入口,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囊的面孔。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杰拉尔德曾经告诉过他,萨卡兹不是不会流泪的种族,只是他们流泪的时候,不需要让别人看见。

    赫曼的双胞胎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曾经偷偷喂养他们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总是在圣堂里种花的叔叔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妈妈昨晚回来看过他们,给他们留下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是从哪里来的?赫曼在变异的间隙,用残存的人类意识,从修道院的旧物仓库里翻出来的。它曾经属于某位已故的萨科塔居民,毯子上绣着拉特兰常见的花纹——圈圈和长翅膀的小人。她将毯子盖在孩子们身上时,手指已经长出了鳞片,但她还是努力控制着力道,没有弄醒他们。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她跟着奥卢斯——那个来自伊比利亚的教士,那个自称曾在此学习、如今却与深海教会为伍的人——消失在了荒野中。她不再是萨卡兹,不再是人类。但她至少让孩子们活了下来。

    ---

    修道院启程的那天早晨,风很大。

    移动地块在燃料的驱动下缓缓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沙尘从地面扬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昏黄的雾。修道院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正在驶离港口的巨轮。

    费德里科独自站在被烧毁的圣堂中。

    火灾的痕迹已经经过了简单处理,焦黑的断壁残垣暴露在天光之下。彩绘玻璃的碎片在地上闪烁着彩色的光芒,像一地破碎的宝石。倒塌的圣像横卧在地板上,断臂落在两侧,仿佛一个被截断的拥抱。

    克莱芒的那朵花还在。

    费德里科蹲下身,凝视着它。花茎折断了,花瓣被火焰燎烤得焦黑蜷缩,伤痕累累。但它还活着。在所有人都认为它应该死去的时候,它还活着。

    他想起了克莱芒的话。

    “这不是我想要的那一朵。”

    为什么不是?因为它不够完整?因为它带着伤痕?因为它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已经不再是它从前的样子?

    费德里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他的头脑可以逻辑推理,可以计算概率,可以制定方案。但面对这样一朵花,面对这样一个问题,他的思维陷入了一种陌生的停滞。不是空白,而是一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无法被计算,无法被分析,无法被归类。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在他身后,那个被称为“通缉犯”的女人曾经站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阿尔图罗早已离开了这座修道院。她被莱塔尼亚选帝侯的使者接走了——那位佩戴纹章的女人在修道院外围等待了整整一夜,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阿尔图罗来此地的目的,从来不是干预,而是倾听。她的源石技艺能够通过琴声触及他人的情感深处,但她极少主动施加影响——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更像一个收集者,收集那些在绝境中迸发的、真实而强烈的情绪,将它们转化为旋律,储存在记忆中。克莱芒的花、杰拉尔德的匕首、福尔图娜的哭泣、斯特凡诺的祈祷——这些声音都被她带走了,将来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被重新演奏出来。

    这不是帮助,也不是伤害。这是见证。

    费德里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根据拉特兰律法,阿尔图罗的行为——利用源石技艺干涉他人意志——已经构成了通缉的条件。但此刻她没有出现在他的射程范围内。此刻,他面前只有一朵残花。

    费德里科站起身来,将那朵花留在原处。

    他走出圣堂,走进晨光中。修道院正在缓缓移动,荒原在脚下后退。远处的天际线上,拉特兰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金光正在扩散。

    他不知道那里是否真的是乐园。

    但他知道,如果乐园存在的意义仅仅是让一部分人获得幸福,而让另一部分人被排除在外,那么这座乐园就是不完整的。正如那朵花——它还在,但它的伤痕永远无法被抹去。

    那是否意味着它不再是一朵花?

    费德里科没有答案。但他开始意识到,有些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修道院在荒原上缓缓前行,载着它的居民,载着他们的记忆与伤痕,驶向那个被称为“乐园”的地方。有人会到达那里,有人会在途中离开。有人会找到他们想要的,有人会发现那里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模样。

    但在那之前,他们还在路上。

    斯特凡诺主教已经走远了。他的身影在晨光中缩小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他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拉特兰。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由他自己走完。

    莱蒙德站在萨卡兹队伍的最前方,背对着修道院。他没有回头。福尔图娜站在他身旁,兜帽遮住了那对黑色的角。他们将要一同踏上另一条路,去寻找一个萨卡兹可以安身的地方。也许找不到。也许永远找不到。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赫曼的双胞胎在修道院的儿童房里醒来。他们不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只知道,身上的毯子很暖,上面有好看的图案。他们决定把它借给那个“睡着了的叔叔”——克莱芒,此刻正躺在修道院的医护室里,昏迷不醒。他的身体在吃下那些东西后并没有变异,但肺部出血和撞击造成的伤势让他始终没有醒来。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醒。

    克莱芒种的花,大部分都死了。有一朵还活着,被压在那尊倒塌的圣像下。

    花还在。

    虽然它伤痕累累,面目全非。

    但它还在。

    费德里科将这一幕记在心里。不是作为执行者的报告,不是作为圣徒的见证,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还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的人——的记忆。

    他不知道这朵花能开多久。也许明天就会凋谢。也许能撑过这个冬天。

    但他知道,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它就在持续地、无声地质疑着克莱芒的那句话。

    “伤痕一旦出现就无法修复。”

    也许是的。但那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费德里科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修道院的主控室。那里还有工作等着他。任务还没有完成。危机还没有过去。教宗给他的那份名单上,还有其他人名需要他去寻找。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风从背后推着他,沙尘在他的黑色光翼上凝结成细小的颗粒。

    在他身后,那朵残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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