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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如星空般深蓝
    第十章 如星空般深蓝

    

    眼前的景象依然让我感到窒息,犹如命运掐住了我的喉咙,难以呼吸。

    

    我摇了摇头,一切又似乎如我所愿,眼前换了一副光景。

    

    但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似乎命运无法阻止它发生。

    

    伊莎玛拉还是觉醒了,海嗣开始进攻大地。

    

    ---

    

    1100年3月初,西塞罗实验室

    

    博士与水月放下了西塞罗的研究文件。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个疯狂而天才的头脑——西塞罗对于海嗣起源的种种推测,有些已经被证实,有些则永远停留在了假说阶段。博士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着,像是在触摸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一堆文件的最下方,有一份被压得只露出一个小角的文档,埋住了文件的大半部分,留在外面的只有两个字——

    

    “深蓝”

    

    那一瞬间,博士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炸裂开来。他踉跄了几步,视野开始模糊,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闪过:深海、巨树、荧光、还有某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水月赶忙上前搀扶,稳稳地托住了博士的手臂。

    

    博士稳住了身子,但在原地呆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水月就扶着博士,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待在他身边,感受着博士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水月以为博士会就这样站着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好像想起来了。”博士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完便径直走出了实验室,步伐急促而坚定,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水月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博士带着水月返回了载具,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直接驾驶载具下潜。仪表盘上的数字飞速跳动——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水月看着窗外彻底陷入黑暗的海水,只有载具的探照灯切开一道惨白的光路。

    

    下潜了一百多米后,博士在小岛水下岩壁的一处空腔停了下来。

    

    他们离开载具,踏上了一条明显由人工开凿的通道。水月跟在他身后,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走进了一座电梯。电梯开始下降,数字跳动的速度比水月想象的要快得多。

    

    7500米。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那座巨大的尸骸猝然出现在眼前。

    

    水月愣住了。

    

    那是一具他从未见过的庞大遗骸,骨骼结构既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又隐约透露出某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骸骨上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有些地方已经与岩层融为一体,仿佛它在这里沉睡了亿万年。

    

    博士却没有理会水月的震惊,他径直走过偌大的空间,步伐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里的地图早已刻印在他的肌肉记忆中。他走到了空间的另一端——那里还有一扇铁门,藏在密布的触须与藤蔓之下。

    

    博士犹如导游般一路前行,拨开了一切障碍,来到了铁门之前。

    

    门上的扫描装置亮起一道微光,在确认了博士的身份后,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而古老的机械声。水月跟着博士走了进去。

    

    他们一路向下。

    

    穿越石洞、石桥、传输带、电梯,仿佛这一路旅途直通地幔。周围的温度开始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来自更深处的岩浆。水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条道路是否真的有尽头时,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足足有两万平方米的地幅。

    

    这里林立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先进设备设施,高低错落,富有空间感和层次感。一片片高大的透明玻璃矗立于此,向上高达数百米,玻璃内部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芒,像是某种还在运转的古老机器。

    

    然而,最为壮观的是这里生长着的一棵巨大的“苍天大树”。

    

    它呈现暗蓝色,藤蔓上时不时冒出蓝色的光斑,像无数个数据流在大树中流窜。那些光斑沿着藤蔓的脉络向上攀升,又从顶端如雨般落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歇。大树向上生长,穿过了岩壁与玻璃,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地面,延伸到天空,延伸到星辰之上。

    

    “深蓝之树。”博士抬头看着眼前的景色,一个从未被任何人听说过的词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什么?”水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还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这是深蓝之树。”博士收回视线,看向水月,眼中倒映着那流动的蓝色光芒。“这是孕育祂们的地方。这是海洋一切的起点。”

    

    博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还有能够挽回一切的可能。但要付出很大很大的代价。”

    

    “需要我怎么做?”水月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坚定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跟我来。”

    

    博士带着水月在这个偌大的空间内穿行,经过那些沉睡的机器、经过那些高耸的玻璃柱、经过那些已经无人能够解读的控制台。最终,他们来到了中央的一处平台上,一台未知的仪器出现在眼前。

    

    博士却熟练地操作着它,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滑动,仿佛这些操作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这个方法需要你与深蓝之树融合、同化。”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你的意志覆盖深蓝之树,通过底层逻辑的改变,彻底覆写始源的命脉。但这样你会改变,甚至牺牲——你会成为一个新的你。”

    

    水月看着眼前那棵散发着蓝色荧光的大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语气略带诙谐:“让我去吧,我觉得我应该可以。”

    

    这时,一个运输平台从地面升起,缓缓伸了过来,停在他们旁边。

    

    “想必我只要踏上去就可以了吧。”水月说完正要迈步。

    

    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

    

    “答应我一件事。”

    

    水月回过头:“是什么?”

    

    博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有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期待、愧疚、希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给人类一条生路。”

    

    水月沉默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那句话——“如何成为更好的人类……”

    

    他曾经在很多个夜晚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过人类的意义,思考过自己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而现在,答案似乎已经变得清晰。

    

    他笑了。

    

    “那当然啦。”

    

    说完,他便踏上了传输平台。

    

    博士看着传输平台缓缓移动,将水月递过深渊,直至深蓝之树的根底。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蓝色的荧光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视野里。

    

    传输平台归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

    

    博士面前的终端开始运作。

    

    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系统界面简洁得近乎冷漠——没有任何华丽的动画,没有任何冗余的信息。只有一行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同化中——”

    

    这是一个漫长的全自动化改造流程。

    

    百年?还是千年?

    

    主控台上的系统界面没有显示任何相关数字,没有进度条,没有百分比,没有任何能够让人获得安慰的“预估完成时间”。只有那三个字和一个闪烁的光标,沉默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命运正在发生。

    

    更令博士担忧的,是实验中枢对于水月的同化。

    

    透过玻璃,他能够看到那些如同根茎般的触须在不断伸缩,从下方的岩浆中汲取着源源不断的能量。而那些触须——那些深蓝之树的延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实验中枢的结构。原本规整的金属表面开始出现蓝色的脉络,有些部分已经完全被同化,变成了某种介于有机与无机之间的存在。

    

    博士面前的控制面板上,出现了几个选项。

    

    他可以选择关闭部分实验流程,保证水月的安全,尽可能减少同化带来的风险。

    

    也可以选择向水月开放所有流程权限,让他通过那些已经被同化的结构,更加深入地理解祂的存在——这意味着水月将承担更大的风险,但也意味着他有更大的机会成功。

    

    博士的手指悬在选项上方,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水月踏上平台时的那个笑容。

    

    想起了那句“那当然啦”。

    

    想起了自己托付给他的那个请求。

    

    最终,博士选择了继续,向水月开放所有流程权限。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权限已开放。流程继续。”

    

    水月将在这个漫长的转化中走向生命的终点——或者,走向某种超越生命的起点。他将成为祂的一部分,同时又用自己的意志覆盖祂的意志。

    

    这听起来像是悖论。

    

    但这本就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他能否成功呢?”

    

    博士带着这个问题一直守在这里。

    

    他24小时没有离开平台。

    

    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困了就靠在控制台的椅背上眯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屏幕上的状态。他记录下了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每一丝数据的波动,像是某种执念驱使着他。

    

    补给一天天减少。

    

    时间一天天流逝。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当然,这里本就没有白天和黑夜。

    

    ---

    

    直到有一天,补给快要消耗完的时候。

    

    当时博士侧躺在地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从朦胧中醒来,转过身——

    

    看到了一个浅绿色头发的菲林女人。

    

    “你怎么过来了?”博士坐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等你在这里饿死吗?”凯尔希冷言冷语,但话里话外都带着担心和关心。她的目光扫过博士消瘦的脸颊,扫过周围散落的空罐头和补给包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都不清楚我在这里多久了。”

    

    “快半年找不到你了。”凯尔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那种冷更像是压抑着什么情感,“回去之后立刻做个全身检查。”

    

    博士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后问:“外面还好吗?”

    

    凯尔希沉默了一下。

    

    那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很不乐观。”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只剩下了那个地方。过来的时候也是废了千辛万苦,好在我对这个地方还略微有点点印象。”

    

    博士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巨大的深蓝之树,看着那些蓝色光斑如星河流转,看着那个他已经守望了不知多久的方向。水月的身影早已不可见,但博士知道他在那里——在那棵树的心脏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战斗。

    

    “看来时间还是来不及。”博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凯尔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先回去吧。”她说,“这个方法即使成功,也许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博士没有回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蓝之树,然后转身,跟着凯尔希离开了这个他守望了半年的地方。

    

    身后,蓝色的荧光依旧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

    

    ---

    

    ……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循着回忆中的零星片段,水月寻找着人类最后的家园。

    

    在他的记忆里,人类并未灭绝。

    

    仍有一座城市矗立在大地上。

    

    作为人类,前往人类的城市,也算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吧。

    

    他这样想着,孤身一人在大地上前行。

    

    ---

    

    海嗣彻底改变了这片大地。

    

    再也没有源石,再也没有荒野。

    

    举目望去,整片大地都被植被覆盖。所有植物都以旺盛的生命力生长着,有些树木高得超出了水月的认知范围,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透下的阳光被打碎成无数金色的光斑。动物们则成群结队地在原野与天空中出没,肆意享用着大地上取之不尽的美食——有些是水月认识的物种,有些则完全陌生,仿佛是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演化分支中重新浮现的。

    

    跨过一条溪流,又爬上一座山丘,水月感到了些许疲惫与饥渴。

    

    于是他随手摘了些植物的果实,直接丢入了口中。

    

    海嗣对于食物的口味没有需求——那些果实对他来说只是能量来源,没有好坏之分。但这些果实明显还保留着最初的味道,区别在于,它们变得更加美味,也更加容易填饱肚子。果肉在口中化开,释放出清甜的汁液,带着某种阳光和雨水的气息。

    

    曾经,吃饱喝足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为数不多的追求。

    

    而现在呢?只要吃下一些随处可见的果实,这个理想就能够实现。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大地在震动。

    

    水月抬起头,看到一座山脉正在拔地而起——不,那不是山脉,那是一只巨兽,一只沉睡了不知多少亿年的古老存在。它的身体覆盖着岩石和泥土,背上甚至长出了一片完整的森林。海嗣的离去如同一个信号,将这些古老的原住民从睡梦中唤醒,它们对这片大地陌生却又熟悉,正抱着疑惑与好奇探查着眼前的花草树木。

    

    巨兽缓慢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它的吼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时间本身发出的叹息。

    

    水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庞然大物远去。

    

    然后,他重新踏上了寻找城市的旅途。

    

    ---

    

    他还记得人类识别同类的方式,知道他们有各种便利且醒目的方式来划分区域或联系同伴。

    

    可是走了那么久,水月还是连一条“道路”都没有看到。

    

    没有路标,没有围栏,没有界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难道我记错了?”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

    

    随后挠了挠头,尽力回忆着千百年中对于人类的印象。

    

    然而,除了那个将他带入实验室、他最为信赖的人类之外,他的记忆里只有对那座城市高墙的朦胧印象。那道墙很高很高,高到能够挡住一切——这是水月记得最清楚的事情。

    

    最后,他想了个笨办法。

    

    “如果我找不着他们,就让他们来找我吧。”

    

    他在几个醒目的地方垒起并点燃了火堆,用他记忆中想得到的每种人类文字刻了善意的告示。告示的内容很简单:“我在这里,我是人类,我需要找到你们。”他用了维多利亚语、高卢语、炎国语、萨科塔语……甚至还有几种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古文字。

    

    然后,他爬上了一座能够看到所有火堆的高山,坐在山顶上,等待着有人能够回应他的呼唤。

    

    日出日落,星辰流转。

    

    水月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怀疑这个办法是不是太蠢了。

    

    ---

    

    终于,水月等到了这一刻。

    

    一位黎博利趁着黑夜直接摸到了山上。

    

    水月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直到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脖颈,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制住了。

    

    “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用这些文字?”那个声音混合着多国口音,说的是维多利亚语,但腔调奇怪得像是经过了太多次转译。

    

    水月没有反抗。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那个黎博利。

    

    她的衣服上有一个塔形肩章,肩章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一个曾在口中徘徊千百遍的名字兀然涌上水月心头:

    

    罗德岛。

    

    ---

    

    根据罗德岛干员给予的地图,水月来到了最后的城市。

    

    那是一座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堡垒,高墙由某种散发着微光的材料筑成,在暮色中像是一条盘踞在山间的巨龙。城墙上有巡逻的人影,有古老的炮台,还有一些水月认不出功能的装置——大概是那些“先史遗留下的科技”吧。

    

    曾经,在与海嗣的战争中,人类溃不成军。

    

    仅剩的幸存者在群山中筑起高墙,依托着先史遗留下的科技苟延残喘。在这过程中,国家、阶级、种族间的隔阂消弭殆尽——当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挣扎求生时,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可逾越的界限变得毫无意义。

    

    最后的城市中不再有国王、总统或是董事长。

    

    只剩下人民,以及由此构建起来的松散联盟。

    

    在生存的大是大非面前,其他事务都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现如今,海嗣凭借进化的能力已经离开了泰拉,飞向星空。威胁消失之后,人们终于有余力思考其他事情。整座城市里顿时涌现出了形形色色的民间组织,它们的目的大多只有一个——离开最后的城市,向外开拓。

    

    而“罗德岛”却有些不同。

    

    作为城市中较有影响力的组织实体,它主要负责维护其他组织的后勤以及医疗任务。它不像那些开拓团那样追求领土和资源,而是默默地做着那些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工作——为远征队提供药品,为伤者提供治疗,为迷途者提供指引。

    

    当初,罗德岛的创建者建造了这座城市的高墙。

    

    而现在,这些保卫人类千百年的砖块,将成为人类新家园的基石。

    

    水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种族混杂在一起,叫卖声、交谈声、争吵声交织成一曲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交响。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有某种燃料的气味、还有雨后泥土的清新——这是水月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人间烟火气。

    

    现在,他得去“罗德岛”总部,希望能从那里找到些旧日的遗存。

    

    他询问着一个又一个别着罗德岛肩章的人,确认罗德岛的位置,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来回打转。每一次询问,他都会得到不同的回答——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跟着人流走就能到,有人说那地方很难找。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移动平台残骸的建筑。

    

    那个建筑的轮廓让水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它。

    

    那是罗德岛——或者说,是罗德岛的遗骸。那些他曾经走过的走廊,那些他曾经待过的房间,那些他曾经擦肩而过的面孔……都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这个空壳,像是一座纪念碑,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水月有些不敢走进去。

    

    即使进入了“罗德岛”,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岁月和战争早就带走了他所熟悉的一切。一块标志,一座有些眼熟的移动平台——这就是他能够回想起的一切了。

    

    没有人认识他。

    

    也没有他认识的人了。

    

    他站在大门前,犹豫了许久。

    

    风吹过他的发梢,带来远处街道上人们的欢笑。那是他曾经想要保护的东西——人类的延续,人类的生活,人类的未来。他成功了,不是吗?人类没有灭绝,他们活了下来,他们甚至开始重建家园。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走进那扇门呢?

    

    水月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他还是决定先进入这个“罗德岛”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分子。

    

    他能想到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水月走进大厅,看了看那个似曾相识的前台。

    

    前台的布置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就能浮现。

    

    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水月耳边响起。

    

    “你回来了。”

    

    ---

    

    凯尔希将水月带入了一间会议室,随手招呼他坐下。

    

    除了服饰的变化——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肩章上绣着罗德岛的标志——岁月似乎并没能改变她分毫。她的动作依然干练,她的目光依然锐利,她的表情依然让人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水月几乎要以为她从未老去。

    

    “你的回归确实出乎意料。”凯尔希握着水杯,十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杯壁,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当你完成那一系列就地化改造,我曾以为你会就此跟海嗣一起攀上星空。可现在——你就坐在我面前,如同以前那般摆弄食物。”

    

    水月面前摆着几盘水果和点心,他的手指已经不自知地伸向了一颗红色的果实。

    

    “在那个‘我’离开泰拉前,算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一个礼物吧,所以我让大群为我重塑了一具肉身,所以我回来了。”水月指了指食物,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以吃吗?”

    

    虽说是在询问,他的手指早已捏起了那颗果实,吞下了好几口。果实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嘴里塞第二颗。

    

    凯尔希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

    

    “这里是会议室,所有人都有权利享用放置好的食物。”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这些食物本就是你改造出来的。荒漠消失、气温稳定、灾害消退。泰拉成为一座花园——你的功劳不可忽视。”

    

    水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那个让人类只剩下这一点的坏家伙吧。”

    

    凯尔希沉默了几秒。

    

    “当博士与我说起他的计划时,我确实有忧虑过这一提案的可行性。”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以多数人的牺牲换取整个族群的延续。疯狂……却又是理性抉择下的最优选择。”

    

    “没有人想被牺牲。”

    

    “也没有人愿意成为那注定死亡的大多数。”

    

    她抬起头,看向水月,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罗德岛能做的,也只是未雨绸缪。斯卡蒂成为伊莎玛拉之时,便注定了人类的衰亡。作为一个族群,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封闭在这监牢之中,守望几乎不可见的曙光。”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那么,博士还好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水月就开始懊悔。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蠢问题?

    

    即使是博士,也绝无可能骗过时间。从他和深蓝之树融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上千年?博士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他开始暗暗祈祷,希望凯尔希不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然而凯尔希开口了。

    

    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还活着。”

    

    “你……你说什么?!”

    

    水月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们在建造城市前就把石棺设法搬运到了这里。”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维持着城市的能源供应,同时也维护着那个为我们带来希望之人的生命。”

    

    水月突然间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感动。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博士还活着。

    

    他还活着。

    

    ---

    

    水月不知道的是——

    

    博士确实还活着。

    

    但即使“石棺”能够修复一切伤口,它也终究无法根除衰老。

    

    凯尔希看着水月脸上不加掩饰的喜悦,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随着博士越来越频繁地在“石棺”中睡去,他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有时是一整天,有时是半天,有时只有几个小时。终有一日,他的生命将会消逝——也许是一百年后,也许是明天。

    

    然而考虑到博士的身体情况尚无大碍,凯尔希还是向水月隐瞒了这一事实。

    

    也正是在此时,她感受到了现实的荒谬。

    

    人类为了打破桎梏重返星河所作的一切努力都被历史湮没。

    

    反倒是一项失控的行星改造计划,在人类灭亡后给予了新生的种族以未来。

    

    除了慨叹,她也确实没有什么能够表达的了。

    

    “那么,水月,”凯尔希收起了思绪,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和千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在博士苏醒前,你有什么打算?”

    

    水月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没什么打算,就吃吃喝喝出点外勤。我还算是个罗德岛干员吧。”

    

    “我会尽快给你安排宿舍和身份认证。”

    

    “嗯,拜托你了。”

    

    水月站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去城市里观光。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最后一个问题。”

    

    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水月转过头。

    

    “它们真的全部离开了吗?”

    

    水月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嗯……我的个体分离在飞升前就完成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最后‘我’是怎么计划的。”

    

    凯尔希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明白了……”

    

    ---

    

    多年之后。

    

    人类的疆域重新扩张到了海边。

    

    海洋对于人类来说曾是灾祸的源头,所有开拓团都被告知一定要对近海设防。那些古老的故事还在流传——关于海嗣,关于初生,关于那场几乎毁灭了整个族群的战争。每一个孩子都被告知:不要靠近海边,海水里有危险。

    

    然而,好奇心总是会压过恐惧。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趁着大人们不注意,一位少女溜到了海边玩耍。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头发,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沙沙声。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色的鳞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少女蹲在沙滩上,细心挑选着如珠宝般的砂石——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透明的,在海水的冲刷下变得光滑圆润。她想要悄悄带回去,作为送给弟弟的礼物。

    

    她走啊走,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篮子里的小石子越来越多。

    

    然后,她在沙滩上看到了——

    

    一朵沉眠的花。

    

    那朵花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半埋在湿润的沙子里。它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海水漂洗过无数次,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花瓣微微合拢着,像是某个正在沉睡的小小生命。

    

    海嗣只是留在过往的噩梦。

    

    所以女孩对眼前的生物并无印象。

    

    她不知道恐惧,不知道危险,不知道那些大人反复叮嘱她远离海边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那朵花很美。

    

    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花瓣。

    

    花瓣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像是某种丝绸和皮肤的混合体。女孩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花瓣缓缓张开。

    

    露出了那如宝石般湛蓝的感知器官。

    

    那是一个底海滑动者幼嗣——一个幼小的海嗣,还没有完全发育出成年体的攻击性,还保留着某种原始的、对世界的好奇。

    

    幼嗣看到少女,本能地举起了腕肢。

    

    那是攻击的姿态。

    

    腕肢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食物。

    

    那是她偷偷带出来的点心,原本是准备在海边野餐时吃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出食物,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小的、蓝色的生物,应该会喜欢。

    

    幼嗣的感知器官“看”向了那块食物。

    

    它的腕肢缓缓移动,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

    

    然后,举到半空的腕肢卷过食物,送入了进食器官。

    

    少女笑了。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幼嗣的花瓣。

    

    幼嗣没有反抗。

    

    ---

    

    正是在这一刻。

    

    下到海底,上至星辰——

    

    整个大群都接收到了一个全新的观点:

    

    如今的人类已无威胁。

    

    我们能够与人类共生共存。

    

    ---

    

    ……

    

    ……

    

    我感觉时间真的过了很久很久,仿佛过了几千年。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是无边的冰冷,海水浸过耳朵,传来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又像谁在很深很深的梦里轻轻哼着歌。

    

    我抬头看去。

    

    阳光穿过水面,从两百多米的上方洒落下来,在水流中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极光,像星云,像一场被海水浸透的、温柔的梦。那些光斑在我头顶缓缓摇曳,忽明忽暗,仿佛在告诉我——上面还有世界,还有陆地,还有活着的人。

    

    我的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一点一点,很慢很慢。

    

    像溺水的人终于被什么拽出了水面。

    

    直到我听见了斑点和森蚺的呼唤声。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却莫名地温暖。

    

    ---

    

    我的康复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胸口那些蔓延状的痕迹还在,像某种沉默的烙印,提醒我曾经去过哪里、看过什么。它们不痛不痒,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页被永远折起来的书角。

    

    这天我走在罗德岛本舰的一处过道内。这里是很多疗养人员散步和康复的地方,半开放式的设计能让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进来,让人心里舒畅很多。

    

    我走到一处窗台前,停住脚步。

    

    窗外是移动城邦特有的景象——金属结构的街道,错落的建筑,远处缓缓移动的地平线。天空很蓝,云很白,和我在深海中看见的那片幽蓝完全不同。这是属于活人的颜色。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口留下的痕迹。

    

    那些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凉,像某种遥远的、已经沉寂的记忆。

    

    “淬墨先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个九条尾巴的沃尔珀女孩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一篮水果。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像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云。

    

    “小铃兰?”我露出一个微笑,“你怎么来啦?”

    

    “听说最近淬墨先生稍微恢复一些后,我就想来看看。”铃兰小跑过来,把果篮往上提了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心,“这些水果可新鲜啦,是我特意挑的!”

    

    “小铃兰真有爱心呢。”

    

    我接过果篮,和她一起在窗台旁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聊了一会儿。聊到当时在罗德岛厨房一起讨论海里的怪谈——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听故事的人,听着铃兰用说故事的语气描述那些从深海中爬出来的怪物,心里觉得那不过是离我很远很远的事情。

    

    如今想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又聊到最近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看来罗德岛成功阻止了深海猎人乘坐愚人号返回阿戈尔;博士与水月从海的那边带回了一个叫“海沫”的阿戈尔女孩;最近罗德岛的气氛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南方的海洋总体是平静的,仿佛那些可怕的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

    

    小铃兰带着童真的声音总是不停地讲着,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我回想起我一返回罗德岛后,便将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博士。那些画面——愚人号的沉没,伊莎玛拉的苏醒,大静谧的降临,水月沉入深海的身影——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遗漏。

    

    在我的判断里,在一切可以挽回以前,必须由乌尔比安去阻止深海猎人们。

    

    博士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质疑我看到的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至于后续的事情怎么处理,最大的决定权也在于那个藏在兜帽中的人了。

    

    但我总觉得,博士比我更早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也许在更早更早以前,在他还没有成为博士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那些东西了。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被推向了那个该去的地方,看见了那些该被看见的秘密,然后回来告诉他——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东西。

    

    阳光在窗台上慢慢移动。

    

    铃兰在一旁咕噜道:“最近听说了好多吓人的事情。”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天真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这个世界会毁灭吗?”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担忧,有那种只有在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对未知世界的既害怕又想要靠近的光芒。和很久以前在食堂里,她和泡普卡讨论海里怪物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一瞬间,我想了好多事情。

    

    我想起那片幽蓝的深海,想起那棵沉在海底的巨树,想起水月消失时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我想起博士每年都会去的那片海滩,想起那双在潮水中胆怯地望向陆地的眼睛,想起那片在枯枝上长出来的、深蓝色的叶子。

    

    我想起那些已经发生的,和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然后我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放心吧~”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罗德岛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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