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里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已经不敢再把任何一件“看起来没什么”的事情当成真的没什么。
香烧到了一半。
孟羡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在香灰圈旁边走了两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支香。
火焰不大,但很稳,青烟也笔直地往上走,没有歪斜,没有散乱,这说明刘长河那边的路是顺的,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又过了几分钟,那三支香忽然同时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而是火焰猛地往上蹿了一截,青烟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孟羡锦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三支香。
火焰正常,烟也正常,但中间的这支香烧得比旁边两支快了一点,大约快了不到半毫米,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香烧得快慢,说明魂魄在路上停留的时间长短。
如果三支香烧得一样快,说明魂魄一路顺畅,没有停留。
如果中间的香烧得快,说明魂魄在某一个地方停了。
孟羡锦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刘长河家的方向。
他在家门口停了。
她不知道刘长河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停。
也许是他老婆还住在那间老房子里,也许是他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也许是他看见了自己活着时候用过的某样东西。
不管是什么,他停下来了,也证明他到家了。
孟羡锦没有着急。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他还有时间。
她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香烧到了四分之三。
孟羡锦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三支香。
中间的这支已经比旁边两支矮了一截,但好在烧得还算稳,没有忽快忽慢的迹象。
这说明刘长河已经从停下来的状态重新开始走了,而且走得不慢。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分钟,香灰圈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阵风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还有什么别的味道。
孟羡锦闻到了。
是香火的味道。
不是她自己手里这三支香的味道,而是另一种香,农村里过年过节烧的那种黄裱纸的味道。
她猛地站了起来。
刘长河没有回来,但他的味道先到了。
这意味着他已经很近了。
果然,几秒钟之后,香灰圈外面的黑暗中,那个灰白色的身影重新浮现了出来。
比走之前凝实了不少,五官轮廓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出脸上隐隐约约有了一点血色,不是活人的那种血色,而是魂魄得到滋养之后的一种假象。
刘长河站在香灰圈外面,嘴唇在哆嗦,眼眶流出血泪。
“姑娘…”他说,声音比走之前有力了一些:“我……看见我儿子了。”
孟羡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长了很高了,比我还高……”
刘长河的声音在发抖:“他考上大学了,墙上贴着他的奖状,我老婆……她老了,头发白了,但是她笑得很开心,她旁边的柜子上摆了……摆了……”
他的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摆了……别人的照片,她改嫁了,那个人对她很好。”
孟羡锦轻声说:“你不怪她?”
刘长河使劲地摇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不怪,不怪,她给我讨公道的那几年过的很艰难,几年迫不得已才改嫁的,我不怪她,我等在外面,看见那个人给她倒水,给她披衣服,他们……他们过得好,我儿子管那个人叫爸,叫得很自然。”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沉默了大约有十秒钟,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应该谢谢他的,谢谢他替我照顾我老婆,养大我儿子,可是我……连句谢谢都说不了。”
孟羡锦蹲下来,把那道化怨符和引路符一起拿起来。
“刘长河,你放心吧,我既答应帮你,也会帮到底,你放心走,你儿子老婆都会过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刘长河看着孟羡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层被护身符的光晕包裹着的手。
“真的吗?姑娘…”
孟羡锦点了点头:“因果有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放心走吧,若是有缘,来世会1??别的方式见面的。”
孟羡锦说完把两道符同时凑到了香火上。
火焰蹿起来,青色的光和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库位。
在那一瞬间,刘长河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工装,他的脸,他手指上那些永远长不回来的残缺,一切都在光里无所遁形。
他看着那些残缺的手指,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释然,心愿已了。
“孟姑娘…”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那道火光和青烟交织成的光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光柱渐渐地收窄,渐渐地变细,像一条被慢慢抽走的丝线。
刘长河的身影在光柱的尽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
香灰圈里的三支香,在同一时刻,齐齐地燃尽了。
最后一点火光跳了一下,灭了。
青烟在夜风中散开,什么都没留下。
那块深色的水泥印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孟羡锦蹲在原地,看着那块和周围别无二致的水泥地面,把手里的符灰轻轻撒在了上面。
“走吧…”她低声说:“愿下辈子平安健康…”
远处,驾校的铁皮棚子被夜风吹得咯吱响了一声。
老槐树上的红布还在风里飘着。
角落里那辆报废的白色桑塔纳,车顶上的黄色旗子一动不动。
孟羡锦站起来,膝盖酸得不行。
她弯腰收拾好东西,把香根和符灰都包好装进兜里,关了手电筒,摸黑朝驾校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
练车场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