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没锁,推一下就开了。
练车场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教练车都停回了棚子
月亮还没到这边,天上有几颗星星,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孟羡锦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练车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倒库的库位上。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块深色的水泥印记。
和白天相比,印记又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
孟羡锦把三道符拿出来,依次摆在地上。
化怨符放在最左边,引路符在中间,护身符在最右边。
她从兜里掏出那包香灰,在印记的周围撒了一个圈,然后拿出三支香,用打火机点燃。
青烟在黑暗中升起来,比白天更明显,像三条细细的银丝,笔直地往上走。
“刘长河…”孟羡锦轻声说,“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青烟继续往上走,走了大约半米高的时候,忽然晃动了一下。
孟羡锦知道,他来了。
黑暗中,她没看见刘长河的身影,但她能感觉到一个微弱的、几乎是若有若无的气息出现在香灰圈的外面。
那个气息比白天弱了很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火星。
“姑娘,我在这里…”说着,一道弱得几乎要看不清楚的身影出现在孟羡锦的面前。
孟羡锦看着刘长河的身影,眉头皱起,幸好她来了,否则今夜过后,刘长河就会彻底消散,就连投胎的后路都没有。
“姑娘…我…我…我应该要怎么做?”刘长河的声音比起白天的声音,更轻,更加的有气无力了。
“不用,你就站在那里,等一下我会先用护身符护住你的魂魄,符咒燃起来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但是我叮嘱你,一炷香之内必须要回来知道吗?否则你投胎都投不了,切莫有执念…若是有缘,你们来世还能相见的…”
刘长河站在香灰圈外面,灰白色的身影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孟羡锦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白天好歹还能看清楚五官轮廓,现在连脸都快看不清了,整个人像是一团快要散开的烟雾,风一吹就会碎。
“姑娘,我……我知道…”刘长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说话:“我就是……想看看他们……看完我就回来,绝不贪恋。”
孟羡锦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最右边那道护身符。
她没有急着点,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躲在山的那一边,头顶只有几颗星星,亮度不够,但这会儿的时辰正好。
太早了阴气不稳,太晚了阳气回升,魂魄在外面走不安全。
“刘长河,你听好了…”孟羡锦把护身符夹在指间:
“这道符燃起来之后,你会看见一条路。那条路只有你能看见,你顺着路走,走到头就是你家的门,到了之后不要进去,在外头看看就行,香要燃尽的时候不管看没看完都得往回走,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刘长河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孟羡锦把护身符凑到香火上。
符纸的边缘卷曲起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青色的火焰从符纸的一角蹿起来,顺着朱砂画的纹路一路蔓延。
整道符在几秒钟内烧成了一团青色的光,那光不大,却照亮了周围好几米的地方。
在那一瞬间,刘长河的身影变得清晰了起来。
护身符的力量正在灌注进他的魂魄里。
孟羡锦看见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凝实了,那些白天还能看见的残缺也逐渐消失了。
缺失的指甲、不完整的手指、略微变形的手臂。
全都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住了,像是一件看不见的衣服,遮住了所有的伤痕。
刘长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光晕,灰白色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我……看见路了…”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眼神里面都是光:“是一条青色的路,从这儿一直往那边去。””
“那就是你要走的路…”孟羡锦说,“去吧,记住,一炷香。”
刘长河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踏上了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像白天那样因为虚弱而模糊,而是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地、匀匀地化开了。
然后,他消失了。
香灰圈里只剩下三支香在燃烧,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三尺高的地方散开,融进了夜色里。
孟羡锦蹲在原地,看着香一点一点地往下烧。
她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爷爷教过她,往生这种事情,最重要的不是符画得对不对、咒念得准不准,而是守着的那个人在不在。
魂魄去阳间走亲访友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时候。
护身符能护住他们不被阳气和生人冲散,但如果没有人在地魂离开的地方守着,万一出了岔子,连个兜底的人都没有。
孟羡锦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距离点香过去了三分钟。
香烧了大约五分之一。
她把手机关了放回兜里,继续蹲着。
夜风从驾校外面吹进来,带着荒地里枯草的味道。
远处的老槐树沙沙地响,那几块褪色的红布在风里飘着,像是有人在朝她招手。
她的目光从老槐树上移开,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那辆报废的白色桑塔纳。
车顶上的黄色旗子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动。
但孟羡锦总觉得那辆车的轮廓在黑暗中看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
白天看就是一辆报废的旧车,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没什么好注意的。
可现在在夜色里,在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暗中,那辆车的轮廓看起来像是趴着的。
不是停在那里,而是趴在那里,四个轮胎瘪了,车身倾斜,车头微微朝下,整个姿态像一只敛着翅膀蹲伏着的巨大蝙蝠。
孟羡锦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钟,收回了目光。
她告诉自己,一辆报废车而已,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