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钱贵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他的脸在变形,不是被掐的,是自己在变。
皱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一截一截地展平,灰白的头发从头皮上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
他的眼珠从浑浊的黄色变成了透明的灰白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蛇。
他根本就不是人。
而孟羡锦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孟羡锦从在遇到毛钱贵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就算是毛钱贵再如何掩饰,再如何装的很像活着的人。
他的脚后跟也仍旧会出卖他自己。
毛钱贵早就死了,他的遭遇或许是真的事实,但是其中真假多少只有毛钱贵自己知道。
但关于守灯人的事情,孟羡锦是信得,因为眼前的毛钱贵就是守灯人。
他想出去,他想脱离这盏灯,所以就需要新的守灯人出现代替他,那么他就有可能出去。
所以…
“红枫叶景区,是你跟着我们的吧?”
那个时候他们到红枫叶景区,就感觉到一阵很强的阴气,是有东西跟着他们,但是后来那种感觉没有了,而且后面她们从红枫叶景区出来之后,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去感应到是谁跟着他们,因为那个时候整个红枫叶景区都是死人,都是阴气。
没有办法感应到。
但是刚才她在见到毛钱贵的时候,那种在红枫叶景区出现的感觉又来了,所以她看向了毛钱贵的脚后跟,而无论毛钱贵再如何装的很像,还是有什么办法掩盖他自己。
在现如今的孟羡锦面前,过于有些勉强了。
而那个时候,人皮油灯也和他们在一起。
毛钱贵闻言,有些惊讶的看着孟羡锦,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孟羡锦会知道那是他。
毛钱贵的竖瞳缩得更细了,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瞳孔深处那点火红色的光忽明忽暗。
他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因为孟羡锦说对了。
红枫叶景区的那些立尸,那些被封印在湖底上百年的怨魂,它们的阴气浓得像墨,浓到任何外来气息都会被淹没。
他躲在它们中间,像一滴水躲进海里,以为天衣无缝,但是没有想到都过去了孟羡锦会知道他。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骗我…”毛钱贵的声音不再尖细了,变回了他原本的声音。
那声音很老,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很久又被挖出来,带着泥土和腐烂的味道。
孟羡锦没有回答。
她把掐着他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他光滑的、没有毛孔的皮肤里。
皮肤是凉的,没有弹性,像一层薄薄的蜡,指甲掐进去之后不会回弹,留下五个深深的凹坑,凹坑里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
“说,她身上的那条连接灯的线怎么解除?你最好别骗我,否则我现在就让你死…”
毛钱贵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被掐着脖子吊在半空中,竖瞳里那点火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他看着孟羡锦的眼睛,那双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
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她不是张橘,不是姜楠花,不是那些走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人。
她是来带人走的,带不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会死,但是她自己也出不去。
“线不是她身上长出来的…”
毛钱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
“是从灯里长出来的,那盏灯选了新的守灯人,就会从灯芯里长出一根线,扎进守灯人的心脏,线在,灯在,灯在,人在,线断了,灯会灭,守灯人会死,不是魂飞魄散的死,是连魂魄带尸体一起消失的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孟羡锦看着毛钱贵,眼神里面充满了怒意,毛钱贵在说谎。
她的手微微用了力气,她的另外一只手,开始结印,准备烧死毛钱贵,到现在还在跟她耍心眼,就是不想活了。
而就在孟羡锦另外一只手结印的一瞬间,身后的那些张门村的村民们,开始扭曲着他们自己奇怪的姿势,站起来,鲜血还在流淌着,那些村民站起来的时候,整个祠堂都在颤抖。
像是地震一样,那些村民站起来的瞬间,毛钱贵诡异的笑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也是这一瞬间,被孟羡锦捕捉毛钱贵的左手那一头,一根长长的线连接着他,而另一头是在灯盏上面。
线不像是姜楠花的那样被灯盏所抽取,而是他人油在向灯盏输送。
孟羡锦结印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结印的手换了个方向,朝那些正在站起来的村民。
符咒从她掌心飞出,不是一张,是一沓,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扬扬地飘出去,落在那些村民的头顶、肩膀、胸口。
每一张符咒落下的地方,都会炸开一团金色的雷光。
雷光不大,但很亮,亮得刺眼,照亮了那些村民的脸。
那些脸已经不是人脸了,是面具,是壳,是纸扎人一样的东西,白的,平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皮。
皮烟。
符咒的雷光在它们身上烧出了一片一片的焦黑,但它们的动作没有停。
它们朝孟羡锦走过来,不,不是走过来,是滑行,像冰面上的石头,越来越快。
它们张开了嘴,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口腔。
从那个黑洞里传出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唱歌,很古老的旋律,是祭祀的咒语。
那些村民在雷光照到它们的瞬间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它们继续走,走过那些被符咒烧焦的地面,走过那些黑色的蛇的尸体,走过六芒星的纹路。
它们的脚下没有血了,血已经干了,干成一层黑色的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骨头上,朝着孟羡锦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