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镇此时终於明白了李景隆的想法。
以往,和中原交战的代价太小了,因为中原最终都会放过他们,最起码让他们回到祖地,休养生息。
钱粮身外之物而已,还会再有的。
士兵只要安稳几年,百姓会生的。
万一真的成功了,那就能够享受一切!
邓镇这时候多多少少的明白了一点蒙元人的想法,和中原的战爭,就好像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输了,成本不多,扔了也就扔了。
可若是贏了,那得到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一条毒蛇,没长牙的时候你可以玩弄他,可以嘲笑他,可以打骂他,但真等到他长出毒牙了,你就要小心了。
……
“可是……”邓镇的声音发紧,理解归理解,困难也是真的困难。
“这条路,太难走了。”
“文官不会认同,皇帝也会忌惮,甚至就连百姓……”
这次,换李景隆沉默了。
邓镇所说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
以仁为本,李景隆是认同的,但对於如今的文官,李景隆並不认同。
如今的文官,或者应该说如今的儒学,早就已经走偏了,不是当年孔子所创办的儒学了。
李景隆所认为的以仁为本,是对大明的百姓以仁为本,而不是有教无类,对所有人都这样。
对自己的百姓以仁为本,那是真的仁,对敌人这样,那是放虎归山,是资敌。
所以,文臣们必然不会认同这种做法,他们只在乎名声,至於危害
他们不在乎的,因为如今大明强於草原,强於周遭诸国,危害时时刻刻都存在,但真正能影响到他们文臣的,是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之后的事情。
那时候,与他们何干呢
皇帝会忌惮,这也没错。
军功太高,以至於功高盖主,这在歷朝歷代都不少见,而这样的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百姓……说起来其实挺可笑的,强硬的对外態度下,第一个受益的本应该是百姓,可正如邓镇所说,百姓也不会认同。
最初,百姓会认同你,因为强硬的对外態度能够减少甚至是在一定程度上杜绝外族入侵所带来的危害。
以草原部族为例,他们每次南下,都会抢夺粮食甚至女性,杀害男丁。
短时间內,百姓会因为你杜绝这种祸患而拥护你,但战爭是需要兵的,兵是从百姓来的。
当一束光照进黑暗里,所有人都会为这束光而欢呼,可在这光的照拂下时间久了,他们就忘了以前在黑暗中的日子,开始唾弃你。
那时候人们不会为你杜绝了外族入侵而欢呼,他们会认为没有外族入侵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从而开始攻訐你的好战。
正如邓镇所说,这条路,太难走了。
难走到了从皇帝到官员到百姓,都不会认同你。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李景隆站直身体,朝著船舱內走去。
“我是个眼光短浅的人,不会考虑长远的利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常茂没说话,跟著李景隆进了船舱,只留下了邓镇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看著李景隆的背影,邓镇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佩服之情。
能做出这个决定,需要的决心並不是一般的大,他是真的佩服李景隆,可佩服不代表认同。
只不过,犹豫了一会儿,邓镇还是跟著进了船舱。
有时候,人不必有太多的选择,有一条路能走,就已经够了。
船舱的门口,两名锦衣卫面面相覷。
李景隆和邓镇的谈话,他们方才都听到了,可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锦衣卫直属皇帝,按理来说他们听到的一切都应该向皇帝匯报,可在此行出发之前,朱元璋曾经叮嘱过他们,此行只负责安全问题。
沉默良久,一名锦衣卫朝著另一名锦衣卫点了点头。
揣摩圣意,是需要技巧的,有些东西你是不能碰的,也不能去揣摩,可有些东西,即便是皇帝没说,你也要去做。
唯一的区別就是你得知道哪些事情知道了也不能碰,哪些事情不知道也要去碰。
……
出发后的第十七天,李景隆率船队顺利抵达了还未正式设立的威海卫。
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拜见燕王殿下。”李景龙带著常茂等人给朱棣见礼。
“免礼。”朱棣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轻声开口。
“没想到,你这道坎跨得这么快……”
“嗯”站直身体的李景隆愣了一下。
“本王原以为,把永安送进宫,父皇会直接卸了你的担子,最起码冷落你个一年半载,才会重新启用你。”
朱棣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直接当著李景隆的面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没想到,这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吧你就被父皇重新启用了,这属实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看著站在原地不说话的李景隆,朱棣笑了笑。
“別怨我,经过此事之后,父皇就不会再动你了。”
“我们朱家欠你们李家的,从姑姑和姑父接济父皇开始,到你爹为大明呕心沥血,再到你寧愿损失自己的利益,也要向父皇提出摊丁入亩的三策……”
“我了解父皇,父皇是一个容易后悔的人,很多时候他都是先做决定,之后又后悔。”
“不过,在后悔之后,如果还有挽回的余地,父皇就不会再轻易去触碰了。”
“换句话说,以后你在父皇面前,只要不造反谋逆,父皇都不会责怪你。”
“我知道,父皇再怎么针对你也肯定不会杀你。”
“所以,我原本想著,如果父皇就此压著你,不再启用你,我就把你调到身边,等永安长大了就把她嫁给你。”
“如果父皇后悔了,重新启用你,对於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从结果来看,我还是小看了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著朱棣。
他不知道朱棣说的是真是假,但从朱棣的目光中,李景隆没有看到任何躲闪或者其他不自在。
他不知道,朱棣这算是什么,看好他
如果是看好,自己有什么值得朱棣看好的
三策这些,不是他一个藩王应该去想的东西,拋开別的不说,李景隆自认为如果是他的话,会选择把这样的人才送入京,而不是想方设法地从京中调到自己身边。
这对於一个藩王来说是不利的。
藩王,尤其是一个镇守边疆,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动兵力的藩王,和人才结合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若不是看好,朱棣又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