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三人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看著面前的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增寿办事还是很到位的,通俗的来说就是很会来事。
因为李景隆三人在,徐增寿直接让整个三层都不接客了,只给李景隆三人。
这也就导致了朱元璋的畅通无阻。
“坐。”朱元璋对著三人摆了摆手。
“咱今天出来,就是想来看看,没成想倒是听到了有趣儿的说法。”
“百鬼夜行,人混跡其中,比鬼还高兴。”
“说得真好。”
朱元璋霸占了常茂的位置,扭著头看著窗外人来人往的大街,言语中满是感慨。
常茂和邓镇二人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李景隆很是乾脆地坐了下来。
无欲则刚。
眼下他没什么要求朱元璋的,自然也就不用忌讳那么多。
“挺好。”朱元璋看了一眼李景隆,竟然带著几分满意点了点头。
“咱这有件事,你去做。”
“您为什么就篤定我会接呢”李景隆倒酒的手停在了空中,略带诧异地看著朱元璋。
在李景隆看来,朱元璋虽然已至中晚年,但也只是性情变了,智商並未衰退。
就以现在的这个情势……李景隆认识的朱元璋应该做不出来这种脑残的行为。
“你会接。”朱元璋面不改色地將李景隆面前的酒杯拉到了自己的面前,瞅了一眼后才端起杯喝了一口。
“倭寇的事,你接不接”
……
李景隆沉默了。
此时此刻,哪怕是被禁足了快俩月的李景隆,也不得不佩服朱元璋,因为他精准地拿捏到了自己的软肋。
李景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他对於倭寇的那种特殊“情感”,而朱元璋父子二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在不知道原因的前提下,都看出来了这一点。
事实上,李景隆也知道是自己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自己对倭寇的那种恨意太过於外显了,这是不应该的。
最起码,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应该。
在这个动輒就是身家性命,甚至是以九族为代价的时代,李景隆是真的很不想承认自己太不够格,但事实如此。
朱元璋很是精准地拿捏到了这一点,並且以此为突破口,破开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这也是李景隆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之二。
帝王心术,李景隆听说过一些,但是却並没有涉猎,毕竟他前世只不过是个牛马,閒著没事儿去研究什么帝王心术
真正让李景隆不能接受的是,朱元璋利用倭寇这个问题,很是精准地破开了两人关係的冰点,甚至让李景隆对朱元璋有了些许的感激之情。
原因无他,对於李景隆来说,任何一个人能帮助他去攻打倭寇,甚至是踏上倭国的土地,他都会感激的。
更何况,朱元璋是如今唯一一个能够真正意义上帮助他攻打倭寇的人,因为在眼下的时代背景下,兵、將和粮草,这些都只有朱元璋这个皇帝才能给得起。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刚刚在背后攮了他一刀的朱元璋。
此时此刻,李景隆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既不愿意就此和朱元璋缓和关係,又不愿意丟了这个进攻倭寇,甚至是倭国的机会。
……
“不愧是您。”沉默良久之后,李景隆终於还是低了头。
倭寇,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合格的种花人都难以拒绝。
“你想要什么”朱元璋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满意李景隆的低头。
“兵要多少將要谁粮草船只都可以直说。”
旁边的常茂和邓镇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们都是武勛之后,而且他们和李景隆不一样,他们的父亲都在大明立国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所以他们接触武事要比李景隆早很多很多。
可他们从没见过,在一次不是对草原的战爭中,朱元璋对一个人予取予求。
“其他的您看著给,將我要普定侯和定远侯。”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心底的蠢蠢欲动。
“至於成果,看您给多少。”
“你能达成什么样的成果”朱元璋很是不在意地说道。
在他看来,李景隆的確是个人才,纵观歷史,能提出三策的人或许不是没有,但也绝对凤毛麟角。
能提出三策就足以证明李景隆是出色的,但这份出色仅限於文政,在武事上,李景隆还是个新兵蛋子。
虽说虎父无犬子,但朱元璋不觉得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什么震惊他的能力。
“还是那句话,看您给多少。”李景隆很有信心地说道。
“如果给的少,那就只能平定大明沿海的倭患,如果给的多,那平定倭国也不算什么。”
“呵呵……”朱元璋轻轻一笑。
“大明不缺……嗯,最起码现在不缺將才,你能做到的,蓝玉能做到,汤和能做到,徐达更能做到。”
“甚至,就连你身边的常茂和邓镇也能做到。”
“这不是你的优势。”
“的確,在打仗这件事上,我只是一个黄口小儿,没有任何显眼的战绩,甚至都没有任何的经验。”
李景隆並没有反驳朱元璋,但是他却丟出了一个让朱元璋无法拒绝的炸弹。
“但是,您要是给的多,我能在解决倭患、灭绝倭寇之后,还能做到一件蓝侯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景隆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能解决大明宝钞的问题,能让一贯的宝钞,真的值一贯钱。”
朱元璋瞬间顿住了。
大明宝钞,一直以来都可以说是朱元璋的一块心病。
大明立国之初,铜钱铸造不足,导致私铸盛行,引发了包括商业交易困难、百姓缴税困难,甚至是大明国库都面临著財务紧张的情况。
在这样的背景下,洪武七年,朱元璋设宝钞提举司,隶属中书省,下设钞纸局、印钞局及宝钞库、行用库,负责印製与管理。
次年,朱元璋詔令印造“大明通行宝钞”,確立纸幣本位,与铜钱並行。
甚至,为了稳固宝钞的地位,朱元璋还下令禁止民间用金银交易。
但是,朱元璋是个泥腿子出身,虽然登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在很多方面都还不足,说难听点就是德不配位。
宝钞一事就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国库缺钱,宝钞的印发又是朝廷专管的,为了解决財政问题,朱元璋就开始大量印製宝钞。
要知道,元朝的宝钞最后也和废纸没什么区別,但那都是至正十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大明都快要建立了,可大明的宝钞呢
从设立宝钞提举司的洪武七年,到宝钞贬值超过六成的洪武二十三年,仅仅只用了十六年的时间。
哪怕是如今的洪武十七年,一贯面值的宝钞,在民间的价值仅仅只有不到四百文。
贬值超过一半。
同时,朝廷大量印发、只发不收、既不分年限也不回收宝钞等问题並存,导致宝钞贬值速度越来越快。
歷史上,在永乐一朝结束时,一贯面值的宝钞仅仅只值两个半铜钱。
一贯,也就是一千文面值的宝钞,只能兑换不到三个铜板。
足以证明大明的宝钞跌得有多快,有多狠。
……
“你確定”
朱元璋正色了起来,他知道李景隆不会胡说,现在的李景隆更不会,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確认了起来。
“你得知道,你虽然是咱的外甥孙子,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拿出来开玩笑的。”
“当然。”李景隆很是平淡地说道。
朱元璋愣了一下,旋即深深地嘆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的李景隆,断然不会是这个反应。
当了十七年的皇帝,朱元璋很清楚臣子这种精简干练的话代表了什么。
“说吧,想要什么。”朱元璋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的失意。
“咱们是一家人,提前说好,免得事后红脸。”
“给钱就行。”李景隆很是乾脆。
“给別的,没什么用处。”
朱元璋只感觉嗓子被哽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很多时候,要钱是一件好事,因为钱是明码標价的,是最容易理清的,如果是其他的那就不一定了。
可有些时候,要钱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往往代表著界限分明,不愿意和你有任何不清不楚的部分存在。
“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您得提前知道。”没等朱元璋开口,李景隆就开始打起了预防针。
“宝钞一事,我是有办法,但也只是办法,是需要您去实行的,而不是说我打上了倭国,宝钞的问题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
“这个咱自然知道。”朱元璋还没有到异想天开的境地。
“该怎么做,你说就行了。”
“第一,朝廷出钱,回收世面上所有的宝钞,一贯面值的宝钞朝廷就以一贯的钱回收,一百文面值的就用一百文的钱回收,简而言之就是宝钞上写的是多少,朝廷就出多少钱回收。”
“不可能!”仅仅只是第一项,就被朱元璋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你知道如今天底下有多少宝钞吗你知道回收这些宝钞需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回收了这些宝钞之后,大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不是很清楚。”李景隆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但能猜出个大概。”
“那你还说”朱元璋的眉毛几乎就要拧成麻花了。
“你是想带著大明一起去死”
“您想多了。”李景隆笑著摇了摇头。
“我还没活够,还有母亲要奉养,还有芳英和增枝两个弟弟要养,现在的我没空,也没那个心情带著大明一起去死。”
“我既然敢这么说,那自然是有原因的,倭国有一座银山,已经开採了近百年了,保守估计,再开採百年不是问题。”
朱元璋闻言坐直了身体:“此言当真”
“我敢欺君”李景隆反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確是能解决宝钞的问题。”朱元璋的表情渐渐变得兴奋了起来。
“您不要高兴太早。”还没等朱元璋的情绪到位,李景隆就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钱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嗯”虽然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泥腿子了,但李景隆的观念还是比朱元璋超前太多,这是朱元璋理解不了的。
后世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拿到现在可能都会变成经济上的世界难题。
“穷人乍富,会做什么”李景隆给朱元璋提了个醒。
“自然是买!”朱元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买粮、买盐、买布、买牲口,甚至是建房子买地。”
“是的。”李景隆点了点头,紧接著又拋出了一个问题。
“您方才问我,知不知道如今天底下有多少宝钞,那现在我问您,您知道吗”
“您知道如果这些宝钞在一夜之间突然有了它原本应该有的价值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很简单,钱多,货少,最终市面上的大部分商品都会被一扫而空。”
“紧接著就是涨价,原本十文钱一斤的大米,因为供不应求,很快就会涨到二十文、五十文、一百文,甚至是一贯钱。”
“这时候,您就要面临另一个问题,宝钞是值钱了,但钱,不值钱了。”
“原本一贯钱能买一百斤粮,但那时候一贯钱只能买一斤粮。”
“那应该怎么做”朱元璋急不可耐地问道。
一座银山摆在他面前,却不能用,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比煎熬、无比折磨的。
李景隆轻轻摇头:“这是另外的价钱。”
……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气氛再次回归冰点。
站在李景隆身后的常茂和邓镇已经出了一身的白毛汗,自大明立国之后,他们不是没见过敢和朱元璋討价还价的人,但那些人的下场不用多问。
现在,李景隆正在和朱元璋討价还价,而且还占据了上风,这让他们整个人都颤慄了起来。
一时之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站在李景隆的身后了。
关係再好,也没人会跟一个带著他们一起去死的人站在一起,如果是死的有价值也就算了,但现在很明显不是。
“你是说……”出乎常茂和邓镇的意料,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竟然带著几分后悔的神色。
“这些,你早就想好了,只是时候没到,没有说出来,是吗”
“是的。”李景隆点了点头。
“从恢復宝钞价值,到维护『钱』的价值,再到一直保持宝钞和『钱』的价值,这是一个系列的事情,缺一不可。”
朱元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他確实是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