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千夫长抬著原木担架走进帐篷。军靴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泥水脚印。
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帐篷里瀰漫著草木灰混杂生肉烤焦的血腥气。
巴哈尔躺在担架上。他的左侧肩膀整个缺了一大块。
两个巫医拿烧红的熟铁片强行烙死断开的血管通道。
帖木儿靠在金钱豹皮的宽背大椅里。右手食指掛著镶满红宝石的波斯金杯。他看著地上的伤员。
“阿尔兰呢”帖木儿开口。
巴哈尔艰难咽下血沫。“大汗。阿尔兰百户没能回来。全折在山道口了。”
帐篷里的千夫长停止走动。帖木儿把金杯搁在案几上。
“碰上重骑兵踩踏”
巴哈尔用仅剩的右手扣住木头担架边缘。
他偏头看向身后的第二副担架。千夫长走上前,掀开盖著的粗布。
里面放著一块烂布条连著的牛皮扎甲,外加半截砍卷刃的弯刀。这是后续轻骑兵拼命抢回来的物什。
帖木儿站起身,走到担架前。他左腿微跛,靴底踩过地毯。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块牛皮扎甲。
阿尔兰穿的是三层熟牛皮压制,夹缝里嵌著冷锻生铁片。帖木儿指腹发力向內狠搓。
里头的铁片传出碎裂声,已经变成了米粒大小的残渣。牛皮的纤维全是硬生生扯断的裂口。
帖木儿把破甲扔回担架。
“刀剑劈不出这种口子。重骑兵的马蹄子也踩不碎里头的铁片。”他转头看著巴哈尔。“谁动的手”
巴哈尔呼吸急促。
“没见著人露面。阿尔兰在两百步开外直接碎成了血块。周围七十多个兄弟,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全趴下了。”
帖木儿转身走到羊皮地图前。草原上的角弓手用强弓射破甲箭,有效杀伤距离不过六十步。
两百步外把牛皮铁甲震成粉末,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他抬手按在地图標出的乌拉尔山脉线上。
“对方在路口起了关隘城墙”
“没城墙。”巴哈尔答话:
“路中间扎了一块两丈高的大青石。上面刻著四个汉字,大明极西之界。石头底下,堆著极西十字军的生铁头盔。”
帖木儿的手指抠进羊皮地图边缘,將老羊皮扯出一条豁口。
他在中亚扫平部族,清楚极西重甲骑士的底细。
几千套重装头盔拿来垫脚,脱脱迷失招惹的这股人马,手里全是不讲理的硬傢伙。
帖木儿转身面对四大千夫长。
“全军拔营。”
底下的千夫长齐刷刷上前一步。
“大汗。三十万人全部往谷口挤,粮草线拉得太长。前军一旦停滯,三天內就会断粮。”
帖木儿抽出黄金弯刀,刀尖指著说话的千夫长胸口。
“对面能在两百步外把铁甲砸碎。派轻骑兵去五十步內探路,等於排著队送命。”
他把弯刀插回刀鞘。
“十万铁骑走两翼压住阵脚。十万重装步兵推著盾车堵正中间的谷口死路。把那五百头大象全拉出来,掛上生铁刺板。”
帖木儿提高音量。
“大象踩踏推进。不结营盘。直接拿三十万人往山谷里推。用命去消耗他们的火器。三天內把那块青石拆成碎石子。”
帐外的巨型牛角號连吹三声。
低沉的號音穿透风雪。
连绵十几里的营盘全面启动。兵器碰撞声混杂著大象的嘶鸣直达云霄。
极北大泽冰面上。
朱棣骑在黑马上,披著全白的老羊皮罩袍。
他压低防风雨帽的帽檐,拿千里镜看著伏尔加河中游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潮。
一万燕山卫重骑停在冰面后方死角。
马蹄全钉著带倒刺的防滑铁掌。马嘴被牛皮套子死死拴住。
副將张玉凑到跟前。“王爷。帖木儿急眼了,三十万人全往山道里头塞。”
朱棣收起千里镜,揣回怀里。
“李景隆把人家斥候轰成肉渣,换成谁都得亮家底。他们的老窝现在空了。”
他拔出长剑:
“传令燕山卫。顺著冰层水线直插对方营盘。不用留活口。火摺子全吹亮。把帖木儿攒的麦子和草料,一斤不落全烧成灰。”
乌拉尔山口。
干风卷著碎石子刮过土坡。
李景隆坐在第三层青石台基的木马扎上。
底下界碑前的烂肉已经被冲洗出了一个轮廓。
东边的缓坡上,一匹大明战马狂奔冲顶。
马蹄子滑了一下,前腿劈叉当场扑倒。马背上的夜不收顺著积雪道滑到第一层石堡底座前。
放哨的老卒单手扯住夜不收的领口,把人提了起来。
夜不收嘴唇冻得发紫,上下牙直打架。“报。曹国公。敌方大阵动了。”
李景隆站起身。
“有多少人头”李景隆问。
夜不收死抓著老卒的手臂借力。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探到底子了。至少三十万大军。最前头有几百头高过屋檐的大象开路。”
李景隆停在第二层石堡的台阶中间。
他在盘算帐目。三百头大象加上三十万重装人肉盾牌。
把这些全填进五十步宽的漏斗地形里,这就是一堵死硬的肉墙。
铁鉉正带人在第二层台基前头铺糯米灰浆。
听到匯报,铁鉉把实木抹子砸在石板上。
他跨上阶梯,迎著李景隆。
“曹国公。三十万死士填进来,咱这五十门破夷长炮就算打到铜管子融化,也杀不乾净十分之一。”铁鉉比划著名前方的下坡道。
李景隆没去反驳。他越过台阶,走到最后头存放弹药的牛皮大棚下。
一脚蹬翻一口最大的实木箱子。里头装满实心熟铁弹丸。
“查帐。”李景隆冲副將甩下一句。
副將翻开怀里的本子,语速极快。
“实心铁弹六千两百发。碎铁散弹包三万三千个。”
李景隆两只大拇指互相搓弄指腹。他抬头看著铁鉉。
“赔本买卖。六千发铁疙瘩,对穿能打几个来回纯靠杀伤折损,根本挡不住三十万人的推进厚度。”
李景隆走到台基最前沿。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著第一道关隘前的斜坡土路。
“铁大人。灰浆先停下。”李景隆手指直戳前头泥地。
“把十万流民全拉过来。沿界碑后头三十步起算,往下挖坑。”
铁鉉皱起眉头。“陷马坑挡不住大象。大象脚底板大,跨一步就踩平了。”
李景隆扯动嘴角。
“谁去陷马。往下挖一丈深,两丈宽的连环大坑。去火药库。把配好的高压黑火药桶全提出来。五十个一堆垫在坑底。上面铺一层薄脆石板,撒土盖平。”
李景隆从旁边抓起一把碎冰块,在手里死死捏紧。
“大象身子极重。脚底下的石板一塌,重量压在火药桶上,加上挤压引发的摩擦火星,根本不需要点火引。”
李景隆把融化的冰水甩在青石砖上。
“几百头大象的脚底板直接炸烂。它们倒下去翻滚的肉山重量,比咱们开炮管用得多。这些发狂的畜生能把后头压阵的重步兵活活踩死。这是给咱们省钱的免费肉磨盘。”
铁鉉听完这笔帐,当即抽出耳背上的毛笔。
在记帐册上重重画了一道红槓。
“孙老根。”铁鉉朝底层台基喊话。
老农孙老根提著鑌铁大铲子跑上前。“铁大人吩咐。”
“喊全口青壮壮民,带上傢伙去前头挖坑。把火药库掏空,垫底埋雷。”铁鉉原话照搬。
大批年轻的壮年扔了手里的石头。
扛著锄头铁锹往前赶去。
挖坑的动静在风口里连成一片。
李景隆处理完埋火药的活,大步走回长炮阵地。张猛正拿著长木通条清理火药室残渣。
“张猛。”李景隆直接开口。
张猛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