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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浆糊住头盔缝,顺着眼角往下淌,蛰得威廉直眨巴眼。
那杆一百二十斤重的镔铁大戟,直挺挺戳在他战靴前头不到半寸的泥地里。戟刃挂着碎肉,血水顺着血槽往下滴。
高地上,风停了。两千名教皇国近卫军死死攥着长矛,腿肚子直转筋,没人敢往前迈半步。
那门三千斤重、被硬生生抽翻的纯青铜臼炮,就横在泥坑里,炮口砸出的深坑还在往外冒着浑水。
威廉吓破了胆,拿手死命抠着烂泥,强撑着抬起半个身子。
“我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边境大公!”威廉嗓子眼直冒酸水,扯着破音的拉丁土话嚎丧,死死盯着马背上那具包裹在黑铁冷锻甲里的高大身躯。
“按照极西的骑士交战法案!我投降!”
威廉一把拽下胸甲上代表家族荣光的黄金十字架,双手高举过头顶。
“我可以用等同于我体重的纯金,赎买我的性命和爵位!教廷会支付这笔钱!”
在西方,贵族打败仗被俘是常事。只要黄金到位,他依旧能回圣城喝他的极品葡萄酒。
朱允熥坐在马鞍上。黑马甩了甩马尾,甩下一串血珠子。
他没去接那个晃眼的十字架。戴着精钢护手的右手握住戟柄,手腕猛地一翻。
“咔嚓”一声脆响。
戟耳处的月牙刃生猛地划过威廉举起的双臂。那件教皇赐福的包金护臂当场断成两截,黄金十字架掉进泥水,被马蹄结结实实踏进了冻土。
威廉惊嚎出声,捂着被震断臂骨的右手,疼得满地打滚。
“大公?”
朱允熥声线平直。黑铁面甲后透出的视线,没掺杂半点人味,看威廉跟看块压坑的烂木板没两样。
“大明的律法里,没这条买卖。”
朱允熥手里的长戟平举,遥遥指向远处那座刚刚打下地基的青石新城遗址。
“这地界姓朱了。大明的规矩是,吃干饭的,全得死。想留口气,拿你的手去挖泥夯土。”
朱允熥不再看他。视线扫过外围那两千名僵立的教皇国近卫军。
“不放下兵器的。就地砸碎。”
话音刚落。
“当啷!”
近卫军统领带头,把手里的四米长矛扔进烂泥。重盾丢弃的撞击声连成一片。两千号套着半身甲的精锐兵卒,齐刷刷砸下双膝,脑门死死贴进脏水里。
东方的魔鬼不需要黄金。他们要的是把骨头都碾碎的臣服。
后方高坡,马蹄声疾。
李景隆策马狂奔。副官在后头颠得直喘粗气。
“殿下!全包圆了!”
李景隆顾不上马镫打滑,连滚带爬下了马。大红色的蟒袍下摆全糊了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两眼放着明晃晃的贼光,来回扫视这群跪地上的十字军,比屠户看见满圈大肥猪还要亲切。
“三万十字军,除开前头被大炮轰烂的五千多具尸首,剩下的全在草甸子上趴着呢!”
李景隆连算盘都省了,掰着十根金贵的手指头就给朱允熥报起账来。
“齐整的洋马七千匹!纯钢板甲两万多套!还有眼前这两千上好壮劳力!”
李景隆走上前,抬脚踩在威廉的断臂上,靴底发力狠狠碾了两下,疼得威廉直抽冷气。
“这帮洋人体格子粗壮。拉回城建司编入贱籍,一天发俩粗面窝头吊命。挖沟砸石头的重活,能给咱大明国库省下少说上百万两的脚力钱!”
朱棣勒马停在一旁。他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斜眼瞥向朱允熥。
他不奇怪李景隆的生意经。他震撼的是太孙这种敲骨吸髓的霸主心肠。
以往中原王朝打赢外夷,多是收点岁贡,显摆上国威仪。这位爷倒好,管你什么骑士贵族,连肉带骨头全得扔进大明的熔炉里当柴火烧!
“李景隆。”朱允熥把镔铁大戟挂回马侧。“活口全拿大铁链子串起来。先赶去火炮阵地前头,把那一万具肉山清理干净。这块地,明年要深耕,骨头茬子不能硌了大明百姓的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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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李景隆咧开嘴,应得震天响。
……
半年后。初冬刚过,凛冬还没下死手。
乌拉尔山西麓,原先那片能饿死鹰的极北荒原,换了人间。
极北新城。
这座生拔起来的城池,外围的青石城墙已经修到了三丈高。长达十里的外郭,全是用半人高的大青条石和混着鸡蛋清的糯米灰浆浇死的。厚实得哪怕推红夷大炮来轰,也最多砸出个白印子。
城门楼子底下。一字排开的大黑铁锅架在黄泥灶台上。里头咕嘟嘟熬着白菜粉条炖大骨棒。
肉香顺着北风,飘出十里地,直钻进西边秃山上的采石场。
采石场风大如刀。
“梆!梆!”
铁锤砸钢钎的动静,此起彼伏。
前十字军神圣罗马帝国边境大公,威廉。
他身上那天鹅绒内衬早烂成了挂在身上的碎布条。脚脖子上拴着二十斤重的生铁脚镣。手里攥着一把缺了口的大铁锤,正吭哧吭哧对着一块大青石死凿。
他曾经打理得油光水滑的贵族络腮胡,全糊满了石灰面子,结成了硬邦邦的土疙瘩。
断了的右臂没好利索,发不上力,刚砸两下,锤头就滑了。擦着钢钎磕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当场崩裂,血水直往外冒。
威廉疼得呲牙,手一软,铁锤砸在脚边。
他饿得双眼冒金星,直勾勾盯着山脚下冒热气的大铁锅。
“没吃饭啊洋毛子!搁那装死?”
一声粗糙的厉喝劈头盖脸砸下来。
大明老农孙老根,裹着工部配发的厚棉袄。手里端着个海碗,里头全是油水十足的炖菜。他蹲在两块石头中间,拿竹筷子敲着粗瓷碗沿,一双浑浊却冒精光的眼珠子直瞪威廉。
孙老根不认得啥叫大公。他只认得这是太孙殿下赏给城建司的“西戎苦力一号”。
“老头!我砸了三百下!按照大明规矩,该给我发半个窝头!”威廉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顶嘴,这是半年里挨鞭子生生抽出来的记性。
孙老根一口黏痰啐在威廉的破靴面上。
“放你娘的狗屁。这块条石底下的棱角没磨平,塞进城墙缝里灌不进泥浆!耽误了大明修城的工期,老汉活剥了你的皮熬灯油!”
孙老根站起身,一脚蹬在威廉腿弯上。威廉脚镣太沉,扑通一声头朝下栽在青石板上。
“抓紧干活!棱角不敲掉,别说窝头,雪水都不给你喝一口!”
威廉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铁紧。半年了,堂堂生杀予夺的公爵,被个大明老泥腿子当牲口使唤。
可饿瘪的肚皮终究压塌了骑士的傲骨。他默默爬起来,捡起大铁锤,重新抡了起来。
放眼整个采石场,两万多名昔日端着十字大剑的欧洲重装骑士、近卫军,此刻全套着破单衣、戴着脚镣。
被几百个大明老农和工匠喝斥着,跟工蚁似的往新城搬石头。
他们引以为傲的纯钢板甲,早在半年前就进了大明工部的熔炉。化作了几十万口大黑铁锅,全发给了出关开荒的大明流民。
新城东面。
大片黑土被翻得底朝天。
半年前被铁铉一把火烧空草皮的深沟地带,如今盖着厚雪。
但雪底下的冻土里,户部农官早撒满了最扛冻的冬小麦种子。
新城墙头。
朱允熥迎风负手而立,身上披着玄色大氅。
铁铉落后半步,捧着厚实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