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阵列后方。
威廉大公满头热汗,把贴身的天鹅绒内衬沤得精湿,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了。
“塔盾手上前!”
他一脚踢开碍事的副官,指着大明车阵的方向破口大骂。
“把重装步兵全顶在最前面!两寸厚的包铁木盾全给老子竖起来!”
“骑士跟在步兵后头,拉开散兵线往前压!”
威廉抽出腰间的包金阔剑,剑脊拍在马鞍上当当直响。
“那帮异教徒的铁管子放了火,肯定得拿长棍子去捅,这中间绝对有装药的空档!”
“他们不可能连着放雷!”
“拿盾牌去耗干他们的火药!只要蹚进二十步,你们手里的剑就能把那些黄皮猴子的脑袋全削下来!”
威廉的命令顺着铜号声压了下去。
十字军仅存的那点傲气,逼着他们咬牙变阵。几千名套在重铠里的步兵扛起了半人高的长方形塔盾。
铁盾底端全带着尖刺,走一步就往烂泥里重重扎一下借力。后面黑压压的重装骑士降了马速,踩着步兵的鼓点,硬顶着头皮往前挪。
大明车阵内。
张猛蹲在偏厢车挡板后头,眯起眼睛顺着木板缝往外瞄。
“头儿,这帮洋毛子学乖了。”
王二压根懒得搭理外头的动静,手里提溜着个大号帆布袋。他攥住袋底用力一抖,冲着虎蹲炮海碗大的管口就往里倒。
里头装的全是两寸长的带刺铁钉,外加敲碎的生锈破铁锅片。
废铁片子顺着炮管内壁往下滑,叮铃咣啷乱响,刺耳得很。
“乖个屁。”
张猛拿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泥汗,脚后跟抵死后头的硬木板。
“抗着那乌龟壳走路,慢得跟头老牛似的。这叫上赶着把肉案子摆好,等咱们慢慢切。”
高台之上。
朱棣望着外头压上来的白银铁墙,眉头拧出了个疙瘩。
“允熥,洋人换路数了。”
朱棣朝前点了点下巴。
“两寸厚的实木,外头包了层冷锻铁皮。那是专门用来防床弩的重盾。他们马步混编,战马缩在后头。这散弹要是敲不透木板,让人推到脸前可就麻烦了。”
“挡板?”
朱允熥语调极其平淡。“四叔,虎蹲炮里压的药量,是寻常火铳的三倍。在三十步这道坎,别说几块破烂木头。”
“就算他们扛着青石板过来,孤也能把它轰成马蜂窝。”
朱允熥偏过头,朝传令兵丢了句话。
“换集束火引,全线拴在一块。”
军令一落。大明车营里的老卒们利索地动起手来。粗长的火药线从每一门虎蹲炮尾部扯出,捻成一根。没人咋呼,全都低着头闷声干活。
车阵外。
十字军塔盾阵步步紧逼。
四十五步。
四十步。
盾牌后的重装步兵喘气声粗得像拉破风箱。
视线透过面甲那条细缝,死盯前方黑沉沉的车厢挡板。大车后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得人心惊肉跳。
前锋队长亨利的亲弟弟,此刻正顶在最前排扛着塔盾。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不停催促后头的骑士压低身子。
三十五步。
大明车阵连点火星子都没见着。
十字军的阵列里猛地掀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他们没药了!”
有骑士在后头梗着脖子狂吼。后阵的威廉听见这话,眼底狂热得直冒绿光。
“扔了盾牌!全速冲过去!”威廉抡起阔剑大叫。
三十步这条死线,到了。
大明高台。
朱允熥的视线终于从怀表上挪开。
“点火。”
红旗悍然劈落。车阵底部,两百个火折子同一时辰杵上了集束火引。
刺啦。
暗红的火星子顺着药线疯窜。
虎蹲炮炸响了。没听见气吞山河的轰隆声,全是一大片生冷铁器剐蹭挤压带出的尖厉怪啸。
高强度压缩的黑火药在管膛里暴起,把成千上万枚废铁钉硬推了出去。
张猛只觉得脚掌底下的粗木梁猛地一震,半扇身子当场就麻了。
车厢外侧。
一层肉眼可见的黑红色火浪贴着草皮横扫而出。火浪里裹挟着没名堂的烂铁片子和生铁钉。
这哪是打仗,这就是阎王爷抛出来的铁扫帚。
顶在最前面的塔盾手,迎面撞上了这堵铁墙。
包铁的木盾连半息都没扛过去。生铁凿烂硬木的动静,活像几千把剔骨刀在一起劈大梁。
带着极高炽热的铁钉轻而易举就戳穿了冷锻铁皮,实木板当场被生猛的力道撕个粉碎,木茬子往后乱飞。
前排扛盾的步兵瞬间成了满身漏风的破麻袋。
铁钉钻进他们的肉里,卡在骨头缝里,力道毒的甚至直接掀开了天灵盖。
几百号重装步兵连句惨叫都倒不出嗓子眼,直挺挺往烂泥里栽。
这还没完。
散弹的穿透力压根没散。越过人堆,碎铁片子劈头盖脸刮上了后头的重装骑士。
这帮人平日里吹上天的“圣城板甲”,连马刀都劈不出道白印,眼下碰上这种无孔不入的散弹渣子,全成了摆设。
铁片顺着护颈的缝隙扎进去,直接抹了喉管。长钉顺着战马的眼窝鼻孔往里钻,搅成一团糊涂浆。
最要命的是战马没遮掩的下三路。
贴地乱飞的生铁蒺藜一扫,齐刷刷削断了战马前腿。白生生的骨茬子当场戳破了马皮往外呲。
几千吨的战马连带着背上的骑士,当头栽倒,往前连翻带滚。
就这三十步的宽处。活生生被大明的炮火熬成了一锅化不开的肉汤。
人肉混着马肉叠在一块,直接垒起了一道血肉城墙。烧焦的皮毛味混着血腥气,顺着西风能飘出五里地。
威廉胯下那匹安达卢西亚白马吓得疯蹽,前蹄直往后倒腾。
威廉像挨了记闷棍,抓着缰绳的手一个劲打哆嗦,脑子里彻底空了。
他吹破天的战术,在这连一炷香都没活过去。
前头冲锋的队列全瘫了。不是洋人不想冲,是那尸体堆得比马肚子都高,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活人和死尸硬生生挤成了面疙瘩。
大明车阵。
王二抄起长毛刷子,使出吃奶的劲捅进滚烫的炮管里来回猛通,把挂在壁上的余药残渣全刮干净。
张猛反手从大箱子里拎起一包定量的火药往里怼。
“头儿。”王二探头瞧了一眼外头,直嘬牙花子,“路全给尸首堵死了。”
张猛抄起木槌,一下下往管子里夯实铁钉。
“堵死才好!活靶子省得咱瞄了!”
朱允熥立在高处,随手把怀表塞进怀里。
“四叔。”朱允熥指着前方乱作一团的铁甲骑士,“他们引以为傲的腿脚,现在折了。”
朱棣抓着木栏杆的手一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野战平推,最怕骑兵跑起来。眼下几万重骑全窝在三十步的死胡同里,进退不得,成了伸头待宰的活王八。
“这要再刮上几轮,洋毛子连下葬的骨灰都凑不齐了!”朱棣纵声大笑。不用大明子弟填一条命,光靠砸烂铁就能把这帮人全埋进黑土里。
极远处。
脱脱迷失坐在马背上,垂下了手里的西洋窥镜。这位金帐大汗喉结发紧,极其艰难地咽了口干沫子。
他可是亲眼瞧见,西方最跋扈的铁甲骑士,被一群蹲在车底下的汉家农夫当待宰的羊羔一样割肉,连点反抗的响动都没翻腾出来。
“大汗,咱两翼还去抄后路吗?”千夫长白着脸问。
脱脱迷失一把将窥镜砸在马鞍上。
“抄个屁!去送丧吗!”
他猛地调转马头,一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撤!全给老子退回乌拉尔山!这他娘的哪是打仗,这是在割麦子!”
十万鞑子轻骑连招呼都没打一句,卷起一溜烟往西边亡命狂飙。
正面战场。
威廉看着远处跑路的尘土,后槽牙全咬碎了。
鞑子溜了,只剩他的十字军死死卡在大明的泥潭里。
“大公!收兵吧!”副官死命扯住威廉的马镫,“再耗下去,这点底子全得烂在这儿!”
威廉抽出阔剑,二话不说抽在副官脸上。
“收兵?退回圣城去让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他眼珠子瞪得血红,指着前面垒起的高耸肉山。
“拿人命往上堆!踏出一条道来!”
“让后头的重装骑士下马!踩着死人的骨头给我爬过去!”威廉彻底输红了眼。
大明车阵前。
朱允熥从内兜里摸出第二块怀表,看了一眼,甩手扔给传令兵。
“去后营。掐着时辰,让神机营把红夷大炮推上来。”
朱允熥反手拔出腰带上的波斯短刀。
“张猛。”朱允熥嗓音冷得掉冰碴子。
“在!”底下的张猛仰脖吼道。
“把破铁钉全卸了。给孤换十斤重的实心大铁球。”
朱允熥短刀直指那座用尸骨垒起的肉墙。“他们拿自个儿的死人当挡箭牌。孤今儿就教教他们,什么叫连皮带骨一块吞。”
“上铁球。把那座肉山连带后头藏着的活人,一并给孤砸成肉糜。”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青石新城。
罗斯统帅伊戈尔带着两万重装骑兵,已经摸进了离城不到五里的荒地。
他凝视着远处连个破城门槛都没安上的黄土墙,冷笑着举起了手里的斩马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