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尔山西麓。
联军中军王帐。大如儿臂的牛油火把扎在泥地里,肥油烤得滋滋乱爆。帐篷里充斥着汗臭与皮甲沤出的怪味。
神圣罗马帝国大公威廉靠着熊皮高背椅,极品小鹿皮手套正慢条斯理地揩着阔剑上的泥点子。
对面,金帐汗国大汗脱脱迷失盘腿大马金刀坐着。左手抓着风干蜜枣往嘴里塞,右手那把没鞘的弯刀,正死死戳在破羊皮地图的边缘处。
“你们西边出多少底牌?”脱脱迷失吐掉干枣核,枣核砸在地面的水坑里。“拿粪叉的斯拉夫农奴就别报数了,我要能打硬仗的活阎王。”
威廉手上的动作停下。剑尖一转,斜指地面。
“八万十字军精锐。”威廉头也没抬,“外加三万全覆式板甲重装骑士。教皇把守圣城的那两百门重型臼炮,连同五万发弹药,全拉来了。”
威廉抬眼盯住对面长满横肉的脸。“你们呢?金帐汗国要是只拿放羊的牧民来凑数,教皇的大炮随时能掉转炮口。”
脱脱迷失咧开长满黄牙的嘴短促笑了两声。他拔出弯刀,往案几上重重一扎,刀尖钉死木纹。
“十万控弦轻骑。外加伊戈尔两万罗斯重甲兵。”脱脱迷失摊开满是老茧的双手,“二十万人。明军在那边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出头。这片草甸子上,二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把他们全淹死在界河滩!”
威廉起身走到巨大的木制沙盘前。西方骑士团从不打烂仗,只讲求绝对平推。
阔剑抬起,剑尖在沙盘最开阔的钦察大草甸上用力划下一道深沟。
“草甸子上一马平川,没山没树。草原游击那一套全免了。”威廉定下战盘,“十字军包揽中路正面。臼炮阵地靠后压阵,三万重甲骑士列队直冲。我要一次凿穿大明人的正面防线。”
威廉语气里的傲慢快要溢出来。“火器再强也得讲规矩。通枪管、填药点火,够喝半杯麦酒了。这段空当,重甲战马早就把他们的步卒踩成了一滩肉泥。”
脱脱迷失根本不去争这正面硬骨头。他在羊皮腰带上随便蹭了蹭弯刀。
“正面归你们。十万轻骑分两路。”脱脱迷失双手比划出合围的钳子状,“走两翼抄后路。大明那两百万张嘴要吃饭。运粮车和补给线只要一烧,不出三天,明军就得自己动手宰战马熬汤。”
一直没吱声的罗斯统帅伊戈尔往前跨了半步。厚重的链甲碰撞,带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罗斯重甲不干正面消耗的蠢事。”伊戈尔越过威廉,拳头狠狠砸在代表青石新城的沙盘边缘上。“大明在界河东边打下了一座城池的地基。那是他们的命脉,堆的全是老弱病残和流民。”
伊戈尔盯着代表城池的土堆。“我带两万人绕开冰裂谷,直插青石城后背。大明老百姓的建城地,就是现成的万人坑。”
脱脱迷失大笑出声,帐篷顶的干灰扑簌簌往下落。
三路夹击,锁死了地形。在大草甸上,两条腿的步卒碰上二十万四条腿的冲刷。只要战线拉开,再猛的火力网也只是一层薄纸。
二百里外。大明青石新城,中军大帐。
风顶得帐帘啪嗒作响。燕山卫总旗张猛一头撞进来。
左半边身子的扎甲碎成了烂铁片。顺着裤腿往下流的血水,硬是在青砖上印出几个泥血脚印。
张猛单膝重重砸下,从破烂护心镜后面扯出一卷带血的羊皮报,一把拍在砖面上。
“殿下!”张猛喘着粗气,“探子在乌拉尔山泥沼地摸清了!对面洋毛子和鞑子穿一条裤子了。二十万人起底!”
账内军方巨头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李景隆端起粗瓷茶碗走过去递下。张猛接过来仰脖灌干,瓷碗随手摔在脚边。
“八万铁罐头走中路草甸子!十万鞑子轻骑想抄咱们运粮道!”张猛语速快得像在往外倒豆子,“最阴的是,两万没打旗号的罗斯重甲兵绕过冰裂谷,奔着青石新城后背去了,他们想端咱的老窝!”
朱权抽出腰间的波斯短刀,两步跨到大沙盘前。刀尖猛地戳中中路的空白地带。
“钦察大草甸。草根全贴着地皮。”朱权拿刀挑起一块泥沙,“方圆三百里找不到个挡风的土疙瘩。大明十万兵马在没有掩体的平地,迎头对撞二十万骑兵大推平。这仗纯纯被架在火上烤了。”
蓝玉暴起一脚踹碎旁边的圆木凳。
“怕他个鸟毛!大明的马刀还能劈不开这群铁王八?”蓝玉拳头攥得咔咔响,冲着主位请战,“老子带神机营填第一线,炮轰完就上去拼刺刀!谁敢退半步,老子抽烂他的脊梁骨!”
朱棣手里的长剑“当”地一声拄在青砖上,拦住了蓝玉。
“凉公,二十万人平推,战线拉出去十里开外。你那六十门炮能全盖住?”朱棣伸手抓起一把沙土漏下,“等人家骑兵压进五十步,火铳手连火绳都点不燃,直接被踩成肉泥。”
李景隆大拇指搓着腰间的纯金小算盘,算珠子打得劈啪响。
“燕王这账盘得明白。”李景隆收起算盘,“一换二?咱大明的兵可是拿白银足额喂出来的精锐。拿金子去撞土块,这买卖亏穿底裤了,绝对不能干。”
大帐里争论得能掀破顶棚。战法提一个否一个。平原野战遭遇绝对数量优势的骑兵。本就是死局。
主位上,朱允熥靠着太师椅背。
火盆映亮了他的侧脸,黑铁冷锻甲泛着森冷的杀气。他右手捏着一支用来批注的木炭笔,指骨发力。
“咔吧”。硬木炭笔直接折断。
帐篷里杂音瞬间消失。所有视线全部钉死在太师椅上。
“谁跟你们说的,平原上就只能拿命去填?”朱允熥扔掉半截木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沙盘前。带血的精钢战靴直接踩住沙盘边缘的木框,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老祖宗玩剩下的车悬阵,你们吃了几天饱饭就全扔狗肚子里了?”朱允熥视线直指兵部尚书唐铎,“严震直运来的那批辎重,卸在哪了?”
唐铎一步跨出队列,抱拳回话。
“三千辆偏厢大车昨夜全拉到了青石城北二里大营!”唐铎声音洪亮,“工部新打的精铁轴承,外挂三寸厚实木挡板!全套了北地大挽马,随时能动!”
听到“偏厢车”三个字。朱棣原本压低的眉骨猛地抬起。
“没有城墙。孤就给他们凭空拔起一座城墙。”朱允熥从沙盘上拔出波斯短刀。刀尖在钦察大草甸正中划下一个巨大的圆圈。
“传令全军!明日丑时造饭,寅时拔营。放弃防守阵地,向前推进,在大草甸正中央结阵!”
朱允熥刀尖重重敲击在圆圈边缘。
“偏厢车连环咬死,首尾用腕子粗的铁锁链扣进草皮!”朱允熥定下战术,“三千辆大车,给孤平地起三道铁城墙!”
转身盯住蓝玉。
“两百门三十六斤虎蹲炮打散配置。全卡在偏厢车下方的射击孔死角,填满碎铁散弹。”朱允熥下达绝杀令,“等那群十字军铁罐头冲进三十步内,给我轰碎他们战马的下盘!”
蓝玉粗糙的大手狠搓了两把,大声应诺。
朱允熥刀柄转向朱权。
“十七叔。你手底下的朵颜三卫,别去正面填线。全部收拢到车营大阵最内层。”
朱权急了,眉头直跳:“拿五万精骑当缩头乌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