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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远方的客人
    老周上山那天,山顶下着小雨。

    

    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世界树的叶片上,汇成一颗颗透明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泥土里,发出轻轻的“嗒”声。星芽蹲在曦树旁边,用一片心形树的叶子当伞,遮在曦树幼苗的上方。曦树的两片叶子在雨中微微颤抖,金色的光边比平时暗淡了一些。

    

    “它不喜欢雨,”星芽对蓝澜说,“曦树的种子来自星海深处,那里没有水,只有能量。它还在适应这个世界的天气。”

    

    蓝澜蹲下来,伸手试了试雨的大小:“要不要把它移到棚子里?”

    

    星芽摇了摇头:“不用。它需要学会适应。姐姐说,一棵树如果只能在温室里长大,就永远长不成大树。”

    

    蓝澜看着星芽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有曦的味道了。也许是曦树发芽的缘故,也许是星芽自己在成长,它身上那种来自星海的、古老的、沉稳的气质正在慢慢地显现出来。

    

    手机响了。蓝澜接起来,是老周的声音,带着西北口音,粗犷又热情:“蓝澜啊,我到山脚了。带了点东西,你们下来接一下?”

    

    “你直接上来就行,山道很好走。”

    

    老周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东西有点多,怕我一个人搬不上去。”

    

    蓝澜叫上炎伯和小七,撑伞下山。走到山道中段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老周——他站在山脚下的一辆旧皮卡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皮卡的车厢里装着很多东西:一个大号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两只白色的山羊,一公一母,都还小,大概三四个月大。铁笼子旁边是几麻袋东西,看起来像是饲料和特产。车厢最里面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老周,你这是搬家还是做客?”小七瞪大了眼睛。

    

    老周嘿嘿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搬家也是做客,做客也是搬家。反正山上有地方,我住几天再走。”

    

    炎伯打开铁笼子,两只小羊咩咩叫着,缩在笼子角落里,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地看着陌生人。星芽从山顶飘了下来——它感知到了老周的能量,在树网里留下的气息太明显了,像一团温暖的金色火焰。

    

    “老周爷爷!”星芽飘到老周面前,斗篷的兜帽被风吹掉了,银色的头发露了出来,在雨幕中闪闪发光。

    

    老周弯下腰,看着星芽,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星芽的头顶:“孩子,你回来了。好,好啊。”

    

    星芽仰头看着老周,认真地说:“老周爷爷,你瘦了。你在山里没有好好吃饭。”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道间回荡:“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爱管闲事。吃了,吃了,顿顿都吃,就是山里的饭不养人。”

    

    星芽飘到铁笼子旁边,蹲下来,看着里面的两只小羊。小羊被它的银光吸引,不再害怕了,凑到笼子边上,伸出粉色的舌头舔星芽的手指。

    

    “妈妈,它们在说饿。”星芽转头对蓝澜说。

    

    蓝澜叹了口气,对老周说:“你一路上没喂它们?”

    

    老周挠了挠头:“喂了,早上喂的。这都下午了,是该再喂了。”

    

    炎伯二话不说,扛起一麻袋饲料就往山上走。老周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但默契。小七帮忙拎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拎之下差点闪了腰:“老周你这装的什么?石头吗?”

    

    “不是石头,”老周回头笑,“是羊粪。发酵过的,给树当肥料。你们山上的土不够肥,我专门带的。”

    

    小七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蓝澜忍着笑,把编织袋从小七手里接过来,单手拎着往山上走。小七跟在后面,嘀咕着:“一个个力气都这么大,就我是废物。”

    

    苏颜在山顶准备好了热水和毛巾。老周上来后先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母树的根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是这里舒服。山里的空气太干了,嗓子眼都冒烟。”

    

    蓝澜把一杯热茶递给他:“这次准备住多久?”

    

    老周喝了口茶,想了想:“看情况。山里的事交代给邻居了,羊也托人看着。我想在这里待一阵子,帮你们种种树、搭搭棚子。冬天快到了,你们这个棚子不顶事,得盖个正经房子。”

    

    蓝澜看向星芽。星芽正在铁笼子旁边和小羊玩,银色的光丝从指尖延伸出去,轻轻触碰小羊的额头。小羊安静了下来,靠在笼子边上,闭上了眼睛。

    

    “星芽一直想养牛,”蓝澜说,“你先带了羊,也算圆了它一半的梦。”

    

    老周看了看星芽,又看了看那两只小羊,笑了:“羊比牛好养,吃得少,不挑食。等它们大了,还能挤奶。你不是说这孩子喜欢牛奶糖吗?到时候用自家的羊奶做,比买的好吃。”

    

    蓝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星芽喜欢牛奶糖?”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小七发的,全是星芽的照片和视频。其中一条写着:“老周叔,星芽喜欢吃牛奶糖,你下次来带点呗。”

    

    蓝澜转头看向小七。小七正在给曦树拍照,感觉到蓝澜的目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口一说。”

    

    老周哈哈笑了:“小七这孩子,嘴硬心软。她跟我说了好多星芽的事,什么种树啦、交朋友啦、做牛奶糖啦,说得比她自己家孩子还起劲。”

    

    小七的脸红了,声音拔高:“我哪来的孩子!老周叔你别瞎说!”

    

    山顶上的人笑成了一片。

    

    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老周带来的两只小羊被放出了铁笼子,在山顶的空地上撒欢。它们一白一灰,白色的是母的,灰色的是公的,都是老周亲手接生的,从小就亲人。

    

    星芽飘在小羊旁边,和它们一起跑。银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小羊的蹄子在湿草地上踩出一个个小坑。星芽的笑声在山顶回荡——那种笑声不是人类孩子的笑声,而是像风铃一样清脆、像溪水一样流动的声音。

    

    蓝澜站在母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异世界的石牙部落,想起乌萨和风暴之民,想起那些在红色土地上奔跑的孩子。他们也是这样的——光着脚,笑着,跑着,不知道烦恼是什么。

    

    也许所有世界的孩子都是一样的。不管你是人类,还是光之生命,还是风暴之民的子孙,你都喜欢跑,喜欢笑,喜欢和小动物一起玩耍。

    

    “蓝澜。”老周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根烟——自己卷的,用报纸和烟丝。

    

    蓝澜摇了摇头:“不抽。”

    

    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他看着远处和星芽一起奔跑的小羊,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不像你。”

    

    蓝澜转头看他。

    

    老周说:“你从小就太沉稳了,像个大人。星芽不一样,它真的是个孩子。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哭。这是好事。”

    

    蓝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老周,你觉得我能当好它的妈妈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塞进口袋里。他看着远处星芽银光闪闪的身影,慢慢地说:“你已经在当了。当妈妈这件事,不是看你做得好不好,是看你在不在。你在,就够了。”

    

    蓝澜的眼眶热了。

    

    远处,星芽骑在那只灰色的小羊背上,两只手抓着羊的毛,银色的光芒把整只羊都照亮了。小羊一点也不害怕,驮着星芽在草地上慢悠悠地走,像一匹温顺的小马。

    

    “妈妈!你看!我在骑羊!”星芽朝蓝澜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山顶的太阳。

    

    蓝澜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晚上,山顶架起了一口大锅。

    

    老周带来的编织袋里,除了羊粪,还有一大块风干的羊肉、一包晒干的蘑菇、一小袋红枣、一壶自酿的黄酒。苏颜用这些东西炖了一大锅羊肉汤,香味在山顶飘散开来,连山腰研究站的赵老师都被馋上来了。

    

    一群人围坐在母树下,每人捧着一碗羊肉汤,就着陈伯年带来的馒头,吃得热火朝天。星芽不能吃羊肉——动物蛋白会让它的光之身体产生不必要的波动——但它捧着一碗红枣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亮地看着大家。

    

    “好吃吗?”蓝澜问老周。

    

    老周大口吃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苏颜的手艺比上次又好了。”

    

    苏颜笑了笑:“是羊肉好。山里的羊,吃草长大的,肉香。”

    

    “那当然,”老周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我养的羊,能不好吗?”

    

    小七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这羊才三四个月大,你就宰了?你不是说养来挤奶的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不是这只!这是我上个月宰的,冻在冰箱里带上来的。那两只小的不杀,留着给星芽玩。”

    

    星芽放下碗,认真地说:“老周爷爷,那两只小羊叫什么名字?”

    

    老周想了想:“还没起名。你给起一个?”

    

    星芽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说:“白色的叫云朵,灰色的叫石头。”

    

    “云朵和石头,”老周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云朵软,石头硬,正好。”

    

    小七忍不住吐槽:“你养的羊,叫石头?石头能产奶吗?”

    

    “石头是公的,”老周说,“公的不产奶,留着配种。”

    

    小七被噎住了。

    

    赵老师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对铉说:“你有没有发现,山顶的生态系统越来越复杂了。有树,有花,现在还有羊了。”

    

    铉面无表情地说:“下次可能就有牛了。”

    

    蓝澜默默喝汤,假装没听到。

    

    夜深了,人群散去。

    

    赵老师回研究站了,陈伯年被小七送下山,老周在山顶搭了个简易的帐篷,就睡在母树旁边。苏颜和铉在棚子里整理白天的数据,阿鬼坐在心形树下闭着眼睛听树网的声音。

    

    星芽没有睡。它坐在曦树旁边,云朵和石头卧在它脚边,两只小羊挤在一起,发出轻轻的鼾声。星芽一只手放在云朵的背上,一只手放在曦树的茎上,银色的光芒同时流入小羊和幼苗的身体。

    

    蓝澜走过去,在星芽旁边坐下。

    

    “你不困吗?”她问。

    

    “有一点困,”星芽说,“但是曦树今天被雨淋了,需要多一点能量。云朵和石头第一次离开家,也需要安慰。星芽的能量够用,不着急睡。”

    

    蓝澜看着星芽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老周说的话——“当妈妈这件事,不是看你做得好不好,是看你在不在。”星芽也是这样对曦树、对小羊的。它在,就够了。

    

    “妈妈,”星芽忽然说,“老周爷爷说他在山里种了一棵世界树,但是长得不好,因为土太硬了。我们能不能把山顶的土送一些给老周爷爷?这里的土有世界树的能量,可以改善山里的土质。”

    

    蓝澜想了想:“可以。但是怎么送?快递寄土?”

    

    “可以用树网,”星芽说,“把土的样本放在心形树的根旁边,让树网把能量信息传过去。老周爷爷那边的树接收到信息之后,会调整自己的生长方式,慢慢适应硬土。不需要真的搬土。”

    

    蓝澜看着星芽,忍不住感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星芽歪了歪头,笑了:“因为星芽是树的孩子。树知道的事情,星芽都知道一些。”

    

    蓝澜伸手揉了揉星芽的头发。

    

    “妈妈,”星芽靠过来,“星芽今天很开心。老周爷爷来了,云朵和石头来了,大家都在一起喝汤。山顶越来越热闹了。”

    

    “你喜欢热闹?”

    

    星芽想了想:“喜欢。但是也喜欢安静。热闹的时候很开心,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树说话。两种都喜欢。”

    

    蓝澜笑了:“那就两种都留着。热闹的时候大家一起,安静的时候妈妈陪你。”

    

    星芽把脸埋在蓝澜的胳膊上,光芒变得很暖很暖。

    

    远处,星海边缘的银色森林在夜空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而在星海更深更远的地方,曦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片虚无的边缘,前方是无尽的黑暗,身后是星海的微光。

    

    她闭上眼睛,感知着树网里的信息流——来自山顶曦树的微弱信号,像一条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穿过星海,穿过维度,穿过所有的时间和空间,连接到她心里。

    

    信号里有一幅模糊的画面:一棵小小的、透明的树,树下坐着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孩,小孩身边卧着两只小羊,小羊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低着头,看着小孩,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曦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她转过身,继续向黑暗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孤独而坚定。但她知道,在她身后的某处,有一条金色的丝线永远不会断。

    

    那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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