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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卯时三刻,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萧诀延已站在了宣政殿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身着绯色钦差官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愈发端肃。晨风从宫墙外吹来,卷起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一位引路的御前太监跟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世子爷,皇上最近的心情……不太好。那天景王自焚的消息传进宫,皇上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萧诀延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料到了。
不管景王如何谋反,终究是皇上的亲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是在自己下旨“规劝”之后,皇上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他抬脚,迈入宣政殿的大门。
殿内,檀香袅袅,熏得整个空间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烟雾。
皇上坐在龙椅上,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冕旒,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他看起来比一月前苍老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浓重,眼底布满血丝。
萧诀延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萧诀延,奉旨回京复命,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萧诀延谢恩坐下。
殿中只有寥寥数人。除了皇上和萧诀延,便只有秉笔太监和一名记录起居注的史官。
皇上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萧诀延脸上,“代州的事,朕已经看了你的密报。景王……真的自焚了?”
“是。”萧诀延的声音平稳,“臣赶到时,火势已无法控制。景王殿下……以身殉火,臣未能救出。”
皇上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朕这个儿子,小时候最是聪明伶俐,骑射功课样样出众。朕当年封他去北境,是觉得他能替朕守住国门……可后来,他变了。”
萧诀延没有接话。
“他想要储位,朕不是不知道。可朕不能给他。他这人太过好强好胜,杀伐戾气又重,行事刚愎自用,只知道争、只知道抢、只知道用兵权来逼朕!”
皇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和痛心。
萧诀延起身,重新跪下:“臣有罪。臣奉命规劝景王回京,却未能保全殿下性命,请陛下降罪。”
“你起来。”皇上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怒意褪去,只剩疲惫,“朕不是怪你。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控制好局势,北境十万边军一旦随景王起兵,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眉宇间多了几分沉虑,顺势轻叹一声:“此番景王藩地作乱一事,也算是给朕敲了一记警钟。各地藩王久居封地,手握属地兵权与民生大权,常年不曾入朝述职,心思愈发难测。如今祸乱刚平,朕也打算借着这个由头,下一道诏令,传召一众在外藩王陆续入京觐见,入朝叙职,一来理清属地诸事,二来也好敲打一番,稳住朝野内外局势。”
萧诀延心中了然,顺势垂首静听。
皇上继续缓缓说道:“尤其是镇东郡王,镇守封地多年,早已许久未曾踏足京城,平日里行事低调隐晦,属地势力盘根错节,朕也正想趁此机会召他回京,当面问询属地情形,也好安心。”
萧诀延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恭敬应声:“陛下思虑周全。”
皇上闻言微微点头,又将目光落回萧诀延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还有最后沈家倒戈,是你策反的?”
“是。”萧诀延没有隐瞒,“沈清瑶姑娘以死明志,臣顺势而为。沈清封痛失胞妹,对景王府已生异心。臣许他七万边军的统领权,他便归顺了朝廷。”
“沈清瑶……”皇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是沈贵的女儿?那个被赵锦珠杀的?”
“是。”
“一个小女子,倒比那些手握重兵的男儿更有血性。”皇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传朕旨意,追封沈清瑶为贞烈乡君,以彰其节。沈清封此番审时度势,随同平叛立下功劳,依旧协管边军军务,等候后续调遣。至于沈贵,暂领边军,待飞琥将军到任后,回京述职再行定夺。”
“陛下圣明。”萧诀延应道。
皇上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赵瑾……是怎么死的?”
萧诀延眸光微凝,声音依旧平稳:“赵世子在自己的密室中,被机关所杀。”
他没说林初念按的机关。
有些事,皇上不需要知道。
皇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赵瑾的死,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赵锦珠呢?”皇上问,“还活着?”
“是。”萧诀延垂眸,“臣已令邓副将将赵郡主押解回京,不日就到京中,听候陛下发落。”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诀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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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渐亮,东方的云层被染成淡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朕的儿子……只剩赵珩了。”皇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萧诀延没有接话。
“景王一脉……瑾儿死了,锦珠……”皇上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赵锦珠?”
萧诀延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妄议。赵郡主是陛下亲孙女,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意。”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诀延,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朕打官腔了?”
萧诀延抬眸,看了皇上一眼,没有出声。
皇上的声音苦涩,带着几分疲惫。
“赵锦珠……朕不会杀她。
景王一脉,如今只剩这个丫头了。朕已经折了一个儿子,不想再折一个孙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况且……朕若杀了她,世人会说朕冷酷无情,连亲孙女都不放过。朕不想留一个暴虐的名声。”
萧诀延垂眸:“陛下思虑周全。”
“拟旨。”皇上看向秉笔太监。
秉笔太监立刻提笔蘸墨,竖起耳朵。
“赵锦珠,褫夺郡主封号,贬为庶人,终身软禁于皇陵别苑。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别苑一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秉笔太监飞快地记下。
皇上又看向萧诀延。
“至于你,这次平定北境之乱,你功在社稷。朕要赏你。”
萧诀延拱手:“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该赏的还是要赏。”皇上靠在龙椅上,想了想,“加封太子少保,赐白银万两,绢帛千匹。萧氏一门,忠勇可嘉,朕会另下旨嘉奖。”
萧诀延跪下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上摆了摆手,“朕累了,你跪安吧。”
“是。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萧诀延起身,倒退几步,转身走出宣政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晨光迎面扑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子少保……正二品的虚衔,看着荣耀,可他知道,皇上这是在给他甜头,也在给他枷锁。赏得越重,越是要他死心塌地。
他想起皇上最后那句话——“朕的儿子只剩赵珩了。”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储位已定,他萧诀延,只能忠于赵珩。
“世子。”陈敬迎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无事。”萧诀延收回思绪,抬脚往宫外走,“赵锦珠褫夺封号,终身软禁皇陵。”
陈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走出宫门时,萧诀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静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野心、欲望、生命。
他转身,大步朝马车走去。
“世子,回府吗?”陈敬问。
“去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