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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州往忻州小路旁的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行人。
林初念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粗茶,半天没喝一口。
冬菱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家姑娘的脸色。这半日赶路,姑娘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宴坐在对面,嘴里叼着一块粗粮饼,嚼得眉头直皱。阿福蹲在旁边,捧着一碗面狼吞虎咽吃着。
茶棚外头又进来几个人,看打扮像是逃难的,衣裳上全是灰土,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一个中年汉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声音沙哑地对同伴说:
“跑得快!再晚一个时辰,怕是连命都没了!”
沈宴嘴里嚼着饼,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人擦了把汗,声音发颤:“三万!整整三万人马!你说景王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啊?”
“可不就是造反!”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现在北境都传的沸沸扬扬了,景王亲率三万标营精锐,直奔代州去了!还说那萧钦差……”
林初念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萧钦差怎么了?”有人追问。
中年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萧世子早就重伤不起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代州城里的大夫围了一屋子,个个摇头,说是……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林初念心头一紧,手里的茶碗没端稳,泼了半碗在桌上。
冬菱吓了一跳,赶紧掏帕子去擦:“姑娘!”
沈宴的饼也不嚼了,目光在林初念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几个说话的人身上。
“朝廷在代州城里只有八百兵!”中年汉子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八百对三万,你说这仗怎么打?那萧世子又是个半死不活的……唉,怕是凶多吉少。”
旁边有人叹气:“那萧世子年纪轻轻,可惜了……”
说着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景王还放话了,攻入代州,第一个就要取萧世子的项上人头,祭奠他死去的儿子!”
林初念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沈宴也慌了,凑过去拽住一个流民:“大叔,你说清楚!萧世子他怎么了?不是说他掌控代州城防了吗?”
流民看他一眼,唉声叹气:“掌控有啥用!再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人家三万大军啊!听说萧世子早就重伤不起了,躺在床上高烧昏迷,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就是!景王就是听说他快死了,才敢直接发兵打过来!这次萧世子铁定完了!”
沈宴腿一软,伸手扶住茶摊柱子,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完了……萧诀延那身伤本来就重,现在直接被围了,八百人顶三万?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林初念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意都压不住心口的慌:“你说……他重伤不起?高烧昏迷?”
“千真万确!代州城都传遍了!钦差行辕守得水泄不通,就是怕人知道世子快不行了!”流民摆手,“姑娘,你也别问了,赶紧往南逃吧!”
冬菱急得眼圈红了:“姑娘!这可怎么办啊……世子他……”
林初念心头发紧,没有说话。
沈宴抓了抓头发,又急又躁:“没办法了!咱们现在只能往忻州走,半路折回去也没用啊!咱们几人手无缚鸡之力,回去就是给景王送人头,帮不上半点忙!”
他顿了顿,咬着牙:“咱们赶紧到忻州,拿萧诀延的令牌找他的暗卫,吩咐他们回京请援,这才是正事!”
林初念抬头,眼神空洞:“调兵……等咱们到忻州,再请朝廷发兵……代州早就破了。”
他只有八百人,撑不到那时候的……
沈宴噎住,蔫了下来:“那也没办法啊!他那身子,现在别说打景王,景王抬手都能把他拍死!他就是嘴硬,明明撑不住了,还硬扛……”
话音刚落,沈宴瞥见林初念袖口里露出来的那块铜符,眼睛一瞪:“哎?你手里攥的啥?”
林初念一怔,下意识把铜符掏出来,是萧诀延临别前塞给她的。
“这是……他给我的。”她声音发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给我的时候只说,假如我回东京城,不想住郡公府,就让我在外面置一间宅子……”
沈宴拿过来掂了掂,瞳孔骤缩,声音都急了几分:“这是……钱庄的凭证!萧诀延的钱庄凭证!”
他猛地抬头看林初念,声音都劈了:“我的天!他这是交代遗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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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念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沈宴急得直跺脚,“你说他交代你,回京不想回郡公府就在外面置个宅子,他放心?”
林初念怔怔点头,眼泪瞬间涌到眼眶。
“是……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冬菱照顾我,他放心……”
“那不就是交代后事吗!”沈宴又气又急,“他知道自己这次九死一生,怕你回京受委屈,怕你没依靠,把私产都给你了,这就是怕自己死了,你没有依靠!”
林初念的手猛地攥紧。
遗言?……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急着把她送走,甚至把自己的私产都给了她?
沈宴越说越慌:“你想啊!以前他跟防贼似的防我,恨不得把我拴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怕我跟你走近!现在倒好,直接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带你走!他要是有把握活下来,能这么干?”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林初念心上。
她猛地想起营帐里,他背上狰狞的伤痕;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要重新开始;想起他中箭时,她扑过去的恐慌;想起他明明委屈,却还低声哄她的模样……
她一直嘴硬,一直躲着他,一直说他是控制欲,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总用现代人的标准要求他,却忘了他已经在改了……
沈宴没再说话,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冬菱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姑娘,您怎么了?”
林初念没说话。
冬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先吃点东西,歇一歇。我们今晚赶到前面的镇子住一夜,明天一早就能到忻州了。”
林初念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可她没有吃任何东西。
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茶碗发呆。
沈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转头对阿福说:“你再去买两个饼,给二姑娘带着,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阿福应了一声,跑到摊子那边去了。
冬菱坐在林初念旁边,小声说:“姑娘,您多少吃点吧,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
“我不饿。”林初念摇了摇头。
冬菱还想再劝,林初念已经站起身了。
“我回马车上歇会儿。”她说完,也不等冬菱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冬菱张了张嘴,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放心不下,追了过去。
沈宴看着她们走出茶棚,没有拦。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又停了。
他想起萧诀延背上那些伤。
想起帮他处理伤口时血涌出来的画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他靠在柱子上,望着马车停靠的方向。
天色阴沉灰暗,虽是白日,却半点日光也无,四下灰蒙蒙一片。
马车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
可他知道,林初念就坐在那里。
一个人。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