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永安坊宅邸的书房还亮着灯。
萧诀延坐在案前,指尖在代州城防图上缓缓移动,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陈敬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搁在案角,退后一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萧诀延没抬头。
陈敬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世子,明日去边军大营,沈贵父子那边……怕是不太平。景王今日虽松了口,可大营到底是他们的地盘。属下担心,他们万一……”
“他们不敢。”萧诀延语气平淡,“至少现在不敢。我若在边军大营出了事,景王就是明着造反,他还不到那一步。”
陈敬点了点头,又道:“那属下多调些人手,跟在暗处。”
“嗯,你安排就好。”
烛芯又爆了一个火花,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敬的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出口:“世子……明日出发,要不要去跟二姑娘说一声?”
萧诀延的指尖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不必了。”
陈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本就不在意我的行踪。”萧诀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说了,她也不过就是一句‘知道了’。何必多此一举。”
陈敬心里叹了口气。世子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封至今舍不得丢的信、还有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他都看在眼里。
“那府里的守卫……”陈敬换了个话头。
“留几个人守着院子就行。”萧诀延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不用围得太紧,她不喜欢被盯着。反正她也知道代州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也不会随意出门。”
陈敬应了一声“是”。心里明白,世子现在是不敢逼二姑娘太紧,怕她更烦他。
“对了,”萧诀延忽然又开口,“明早把沈宴带上。”
陈敬一愣:“带上沈公子?”
“他是随行大夫。我去边军大营,万一有个闪失,他正好派上用场。”
陈敬嘴角微微抽了抽。
世子刚还说沈贵父子不敢动手、毫无危险,转头又说带沈宴以防不测,这自相矛盾的,分明就是不想把沈宴留在府里跟二姑娘凑在一块儿。
但他不点破,只回了一句:“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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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未亮。
代州城还沉寂在晨雾里,永安坊宅邸的门前已经点起了灯。
沈宴裹着一件灰鼠皮袄,缩在台阶上,哈欠连连,眼眶
“我说萧诀延……我是大夫,不是保镖,不是随从,去个边军大营,你非得带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仗!”
萧诀延从门内走出来,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是你说的吗?你是皇上亲派的随行大夫,本钦差出行,你自然随行。”
“又来了。”沈宴翻了个白眼,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就是故意拿这话来堵我的对不对!这句话我这半个月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换药要我亲自换,煎药也要我亲自煮,现在去边关大营你也带上我!你到底是真的需要大夫,还是单纯不想让我留在府里?”
萧诀延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敬:“你说,他是不是过分了?”
陈敬面无表情:“沈公子,您是世子的随行大夫,世子需要您。”
“需要我?”沈宴的声音都变了调,“沈家父子又不傻,怎敢在自家地界明目张胆对钦差下手,带我去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陈敬沉默了一瞬。
“沈公子说得有道理。”
沈宴一愣:“你居然同意我?”
“属下只是说沈公子说得有道理,”陈敬面不改色,“但世子说了算。”
沈宴:“……”
他转头看向萧诀延,萧诀延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车。”萧诀延说。
“我不上。”
“上车。”
“我再说一遍,我不——”
话音尚未落地,陈敬干脆利落伸手,直接将人一提,顺势送进马车之内。
沈宴猝不及防跌坐进去,车门被当即合上。
他扒着马车窗边,满脸憋屈愤愤吐槽:
“简直欺人太甚!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霸道专制!不讲道理!”
萧诀延视而不见,稳坐马背上,语气冷懒:
“若你今晚不想在边关大营过夜,就别在此处耽误时辰,我们早去早回。”
队伍正要动身,突然一道清浅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你们这是要去哪?”
萧诀延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侧目望过去。
林初念从门内走出来,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头发只是随意挽了个髻,显然起得匆忙。冬菱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小跑着追上来。
晨雾朦胧,她立在光影之中,清素如枝上寒梅。
沈宴一眼望见林初念,像是看到救星,立刻扒紧车窗大喊:
“初念!快来救我!他们合伙欺负人!非要押着我去大营!”
林初念满脸疑惑,“大营?”
“边关大营啊!”沈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我们的萧钦差,伤还没好利索呢,就要去视察十万边军了!这一大早的,天还没亮就要出发!”
“重点还要带上我!你说他带我去能干嘛?我一个大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算想替他挡刀也挡不住啊!”
他最后一段话几乎是咆哮。
“沈宴。”萧诀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沈宴一脸无辜地转头看他,“我说的就是实话!你强行把我带走,根本就是不想把我留在府里而已!”
萧诀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陈敬一眼。
陈敬立刻会意,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面无表情地对沈宴说:“沈公子,请坐好。”
“我坐得好好的!”
“您方才探出头来了,不安全。”
“我就探个头,有什么不安全的?”
“世子说了,不安全。”
陈敬直接一把将他推进车厢,抬手落下车窗挡板。
砰的一声脆响,车窗被牢牢关死。
林初念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
她看了萧诀延一眼。
萧诀延正看着前方,侧脸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晨雾里某个虚无的点上,就是不看她的方向。
林初念咬了咬唇,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敬看看萧诀延,又看看林初念,面无表情地开口:“二姑娘,世子今日去边关大营巡查,傍晚之前便能回来。”
林初念抬头看了陈敬一眼:“哦。”
陈敬等着她继续说。
但林初念没有继续说。
陈敬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二姑娘可有什么话需要属下转告世子?”
林初念看了萧诀延一眼。
萧诀延依旧看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没有。”林初念说。
陈敬看向萧诀延。
萧诀延的手指在缰绳上又收紧了一瞬,依旧没有回头。
“出发。”
他一夹马腹,率先打马而出。陈敬朝林初念略一颔首,翻身上马,紧随其后。身后的侍卫依次跟上,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沈宴又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林初念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句:“等我回来,我沿路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带——”话没说完,就被陈敬伸手推进去,车窗挡板“啪”地合上。
林初念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行人渐渐没入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