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不是事情少,是气氛太僵,散了比不散强。
翰林侍讲周敬元第一个出列,手捧奏本,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臣与御史中丞范昭,太常少卿李衡等五人联名具奏,清宁院六十九名女子入东宫逾半月,既无女官册文,亦无妃嫔品级,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举有违祖制,臣等恳请殿下明断。”
五份奏本,厚厚一摞,递上去的时候,林翌的目光先扫了一遍署名。
周敬元。
德亲王的人。
范昭不是。
范昭是三朝老臣,在御史台坐了十二年,从来不站队,只认规矩。
上一次选妃的事他一个字没说,这次却联了名。
太常少卿李衡,也不是德亲王的人,甚至和德亲王有旧怨。
五个人里,德亲王的嫡系只有两个。
剩下三个,全是中立派。
林翌把奏本翻了两页,合上,嘴角牵了一下。
“周侍讲说名不正言不顺,那本宫问你,监国妃金印所辖范围,是否包含东宫内务?”
周敬元微微一顿,“自然包含,但……”
“既然包含,清宁院女子由监国妃安置调遣,哪一条不在其权责之内?”
“殿下,臣所言并非监国妃权责之事,而是这六十九人的身份问题。”周敬元不退反进,“若是女官,请出册文,若是秀女,请依礼制册封,拖而不决,朝野物议沸腾,于东宫声誉有损。”
林翌目光冷下来。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声誉”,而在“朝野物议”四个字。
意思是不只朝堂上有意见,外面也有人在说。
德亲王站在武臣班列里,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没抬。
不用他说了,该说的话有人替他说,该施的压有人替他施。
从外围着手,不正面冲撞。
密信里写的话,正在一字一句地兑现。
“诸位说得在理。”林翌站起身,声音压得平稳,“此事本宫会与监国妃商议,三日内给诸位一个交代。”
没等人接话,拂袖下殿。
东宫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看裴铮新送来的一份暗语比对结果。
五份奏本被林翌甩在案上,纸页散开,墨字朝天。
“这次不止德亲王。”
林翌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他解下外袍,扔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成拳。
“范昭下场了。”
顾夕瑶放下比对结果,伸手把散开的奏本一份一份收齐,从头看起。
看得很慢。
林翌在旁边站着,没坐,也没催。
等她五份全部看完,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范昭和李衡都是老派,认死理的人,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联名,有人在背后做了工作。”
顾夕瑶把最后一份奏本合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
“范昭的措辞你看了吗?”
“看了。”
“他用的是有违祖制,不是监国妃专权。”
林翌一愣。
“周敬元的奏本里写的是藏私于东宫,以女官之名行囤积秀女之实,措辞尖锐,矛头对准我,但范昭那份,通篇只谈制度,不涉及任何人。”顾夕瑶把两份奏本并排摆好,“这说明范昭是被规矩拉下场的,不是被人收买的,他确实觉得不合制度。”
“所以?”
“所以再拖下去,站出来的不只五个人。”顾夕瑶抬起头,“范昭一动,整个御史台都会跟,李衡一动,太常寺也会附议,他们不是在帮德亲王,是在维护自己心中的规矩,但结果一样,都会变成攻击你我的口实。”
林翌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
“册封吧。”
两个字落地,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林翌没动。
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顾夕瑶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抛出方案。
她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很近。
近到手臂几乎挨上他的袖子。
“你在朝堂上替我扛了半个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在议事,是在说给他一个人听,“每一次都是你挡在前面,我知道。”
林翌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顾夕瑶的目光平静,但不是那种算计时的冷静,是柔和带着温度的平静。
“这次,让我来挡。”
林翌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与其让朝臣反复做文章,不如我们主动出牌。”顾夕瑶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按东宫旧制册封,给她们一个名分,堵住朝臣的嘴。”
林翌的脸色仍然沉着,但拳头松了一线。
“但册封之前。”顾夕瑶竖起一根手指,“先给所有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
“愿意走的,放她走,给路费给体面,干干净净地出东宫。”顾夕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留下来的,才给名分。”
林翌的眉头微动。
“留下来的人里,有想攀高枝的,有被家族推着来的,有心甘情愿的,也有带着目的来的。”顾夕瑶把手放在桌沿上,离他的拳头只有一寸,“放走一批,剩下的就少了,人少了,盯起来就容易了。”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用册封当最后一轮筛子。”
“对。”顾夕瑶点头,“愿意走的人,说明她们没有任务在身,走了也不影响大局,不愿意走的人,要么是真心想留,要么是不敢走,不敢走的那些,才是被人架在这儿的。”
她偏过头,看着林翌的眼睛。
“尤其是薛灵筠,如果她选择留下,那她背后的人就暴露了意图,死也要把人钉在东宫里,如果她选择走……”
“走了更好查。”林翌接上,声音仍然硬,但眼底的焦躁褪了几分。
他明白了。
册封不是退让,是收网。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
林翌低头,看着她放在桌沿上的手。
白皙,瘦削,指尖因为翻了太多账册而略微泛红。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覆住了。
掌心很烫。
“名分的事,你定章程,我来颁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向自己妥协,又像是在给她承诺,“但我说过的话不改,此生此世,站在我身边的只有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