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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北漠的使团才启程不久,”萧衍的话锋一转,说起了不该与她提起的事,“和亲的公主一日不到,盟约便一日不稳。”
“北境之外,尚有匈奴人虎视眈眈,屯兵边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前朝正是用人之际。”
他顿了顿,看向她,“若是因着后宫纷杂惹得江山倾覆……玉儿,那不是朕与你,甚至不是这两个孩子能承担得起的后果。”
“你也知道,朝廷需要安稳,边疆也需要助力。”
最后这话说得足够明白。
政治大局压倒了后宫算计,哪怕这算计关乎皇子公主们的性命。
赵玉儿当然也听懂了。
可她心里那股愤怒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猛烈了。
但她同时也明白,皇帝说的,却也是事实。
她区区一个妃嫔,就算是加上这两个孩子,在江山社稷的安危面前,那分量太轻了。
她闭上眼,良久才重新睁开,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臣妾明白了。”
萧衍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心中那点儿愧疚更深了几分。
他知道这解释再有力,再是正大光明,可对一个母亲来说,都是苍白的。
尤其是对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母亲。
“朕绝不会让你们白白受了委屈。”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温和了,颇有些补偿的意味。
“等咱们孩子的满月礼上,朕会好好让人操办着,朕还要破例提前为他们册封爵位,不必等到孩子们成年受封了。”
“朕想好了,承清便封为‘瑞郡王’,昭舒则封为‘嘉宁郡主’。”
“孩子们有了爵位在身,份例、仪仗、护卫,皆按制擢升,旁人若想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赵玉儿睫毛颤了颤,仍未抬眼看他。
萧衍见她没有反应,又继续道,“还有一事,宁妃的父亲,昨日递了折子上来。”
赵玉儿抬起眼,有些疑惑。
林将军是朝廷重臣,他的折子,通常不该与后宫妃嫔相说;即便是提,也该去跟宁妃提才是。
萧衍看出了她的疑惑,便继续说起,“折子里说,你与宁妃多番共历劫难,相互扶助,情谊非比寻常。”
“他听闻你平安诞下皇嗣,心中甚慰。林家……想认你为义女。”
“义女……”赵玉儿喃喃重复着,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萧衍点点头,并无半分不悦,“林将军说了,这不仅仅是为了成全你与宁妃的情分,也是给这两个孩子,认一门外祖家的亲。”
“林家门第清贵,世代忠良,在军中甚有威望。有他们做靠山,于你,于孩子们,日后都多了几分依傍。”
“你入宫以来,品性温良,为人和善,这些朕心里都清楚。”他说着,叹了口气,“只是从前碍着你是商贾出身,这许多的恩赏荣宠,朕也不好越过规矩给你。”
“如今,你已有子嗣傍身,若再有了林家义女这层身份,许多事,便都顺理成章了。”
赵玉儿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的,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眼眶。
她连忙垂下头,不想让皇帝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圈。
商贾的出身,是她入宫以来摆脱不去的枷锁,即便是晋了位份,有了孩子,那些隐形的壁垒依旧不容忽视。
她不是不懂,只是习惯了不去在意,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活下去,如何护住自己在乎的人上。
却没想到,宁妃,还有林家……竟为她考虑至此。
萧衍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也掠过许多复杂的感触。
后宫之中,真心难觅。
林家此举,固然有巩固自身的考量,但这份雪中送炭的维护之意,却也做不得假。
“林将军的折子,朕已准了。”萧衍伸出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待孩子们的满月礼时,林将军的夫人作为官眷也会入宫,亲自带着礼,行认亲之仪。”
“此事朕会让人妥善操办,必不会委屈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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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儿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勉强将喉间的哽咽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眼圈仍是红红的。
“臣妾……”她一开口,声音还是哑的,“臣妾何德何能,得宁妃妹妹如此厚待,得林家如此抬爱。”
“陛下隆恩,臣妾与孩子们……铭感五内。”她说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萧衍抬手止住了。
“躺着吧。”萧衍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你能明白这份心意,便好。”
“日后你与林家,与宁妃,守望相助,好好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了。”
“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望,亦不负林府厚恩。”她轻声说道,先前心头的郁结已然消散了些许。
“不仅如此,”萧衍见她不似方才沉闷,便又继续道,“朕打算等你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就下旨赐你协理六宫之权。”
“毕竟皇后宅心仁厚,有时难免宽纵;德妃呢,又太过严苛,过犹不及。你性子沉稳,又经了这些事,该立起来的时候,也需立得住。”
“你有了权柄在手,行事就便宜了许多,至少……不必再像如今这般,事事仰仗他人,毫无还手之力了。”
协理六宫之权。
这不再只是单纯的恩宠,而是实权了。
赵玉儿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皇帝。
他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沉郁与回避,此刻是认真的,甚至带着点儿恳切的安抚。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需要什么。
这份补偿,确实戳中了要害。
虽然这把刀,未必锋利,也未必完全由她掌控。
“臣妾……谢陛下隆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沉甸甸的妥协。
萧衍看着她,知道她心里并未全然释怀。
但能如此,已是不易了。
他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却只是落在锦被上,轻轻按了按。
“你……好好养着,毕竟两个孩子,还有昭蘅也需你费心。”他站起身,叹了口气“朕前头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们。”
赵玉儿微微颔首,“臣妾恭送陛下。”
萧衍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屏风之后。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微凉的风,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赵玉儿独自坐在床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很久没动。
摇床里的昭舒不知何时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赵玉儿抱着女儿靠回到软枕上,看着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冲撞”了天颜,自顾自啃着自己手指的憨态,长长地舒了口气。
梨霜指挥宫人收拾着,走到床边,低声道,“娘娘,方才可吓坏奴婢了。”
赵玉儿轻轻拍着女儿,摇了摇头,“无妨,陛下今日心情好。”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小昭舒被她亲得有些痒了,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赵玉儿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这外头的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直发酸。
这深宫里的日子,就像这天气,看着是晴好,后边却不知藏着多少变幻。
皇帝的恩宠,今日能因祥瑞之兆而厚待自己和孩子们;他日,或许也会因别的缘由而转移。
她将女儿搂紧了些,目光投向窗外。
路还长,她得走得更稳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