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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储良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绽开一个枯涩薄笑。
“孤当年登基时,父皇的处境也是如此,已是半个弃子。”
司徒扬歌正襟危坐,神情认真地纠正,“诶……此言差矣,先皇是情深不寿,追随先皇后而去!”
那薄笑里又添了浓烈的讽刺,司徒储良眼神顿时变得阴沉,“你亦是当年的刽子手,如今又成了主谋,你是天子一脉的诅咒!”
司徒扬歌摸摸鼻翼,非但不生气,甚至还有几分自得。
静默须臾,他身后陪同之人小声催促。
司徒扬歌蓦然顿悟,先破开沉寂,好脾气地笑笑,“太上皇,我们也别互相指摘,此前听宗族老臣说,已劝服你松口,今日我应约而来,不如好好聊聊。”
司徒储良扬起双手的镣铐,只冷冷哼了一声。
司徒扬歌又失笑,此时眼中全无笑意。
“恕我直言,当年你祖上建国,手段未必干净,旁支为了家族大局不乐意与你们分辨,并不代表全是不知情的瞎子聋子——”
他说话突然跟下毒刀子似地向人扎去,丝毫不在意把人逼急。
“这些年来,你父子二人鼠目寸光、资质愚钝、动摇国祚,难怪总有人鼓动我造反……”
司徒储良在他从建国开始说时就拔地而起,脸涨得通红,隔着提前围好的栅栏破口大骂,却翻来覆去一些“窃国小儿”“信口雌黄”之类不痛不痒的词语。
司徒扬歌说得痛快,正值精力旺盛,双手摆起衣袂威风挺立,胸中想好了一万字腹稿,准备跃跃欲试。
“行了!”身后发声制止,司徒扬歌望天直翻白眼。
薛纹凛步履不疾不徐走进,眉尖微锁,不着痕迹地将司徒储良打量一番。
青年身材枯瘦,一眼望去就是身体被掏空的底子,恐怕沉溺酒色不轻。
此刻面对的脸上布满惊惧、怨毒,还有几分对人生结局有所感知的绝望。
“陛下,长齐建国以来,国策向来温和,因始终无法攻破矿藏开发和冶炼技艺,防务依赖盟国,却只能世代空守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资源,你很辛苦吧?”
司徒储良顿时愕然住口,愣愣看着说话人。
“在下相信,你此次对与虎谋皮心中自有计较,不为自己,只为能突破此天堑,只可惜曲高和寡,宗族无人助力,对吧?”
不知哪几个字眼突破心防,青年太上皇浑身的愤恨和暴戾开始一寸寸碎裂。
静默须臾,只听一声细碎呜咽,而后变为长久的悲鸣从司徒储良喉咙溢出,紧接着又变成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大哭,把司徒扬歌看得目瞪口呆。
薛纹凛静静等待,直到人哭得脱力,整个人蜷缩地坐在台阶不断抽动。
“呜呜……你们只知骂朕昏聩,骂朕引狼入室,朕也想从此不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呜呜……那些宗室,只会躲在祖先荣光的后头安享富贵!谁都不愿冒一丝风险!”
“……朕有错吗?……朕只是……只是不想让后代子孙再如此窝囊!”
又不知那句话戳中大司马的心窝子,他逐渐收回讥诮调侃的表情,神情变得庄重和冷肃,他上前两步站定,“陛下,回看来时路,你总该知孰敌孰友了吧!”
哭声渐歇,化作断续的抽噎,闻言,司徒储良胡乱擦去脸上的涕泪,通红的双眼抬起,再次看向司徒扬歌时,原本尖锐的敌意与警惕已消失殆尽。
他又目光转而望向薛纹凛,眼神中更带着一丝被理解后的茫然,“你……你究竟谁?”
薛纹凛不答反问:“陛下愿意信我么?”
司徒储良与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对视良久,轻轻点头。
薛纹凛微微地笑,“在下也信陛下,信你心地好,也信你心怀天下。”
他语调波澜不起,充满暖意的赞美里含有循循诱导的意味。
“在下和大司马都想知晓,请您从……‘谷地’之‘约’说起。”
“他们渗透到了内廷,在禁军,在内官,防不胜防!”司徒储良声音沙哑。
“一开始,我并非想主动迎合,可无处不在,又无踪可寻,他们攫紧我急于得到冶炼之术的贪念和对他们力量未知的恐惧,强行要求合作。”
“他们为我提供了各种奇怪的蛊毒,为我出谋划策抓住了……大司马,他们果真在工坊制造了新兵器,也是那些兵器出世的那一刻——”
“我认出来他们是前朝余孽。与虎谋皮总要付出代价,一步步往后,其实我也身不由己,只是左手放右手反复掂量,以为彼此利用完了就作罢。”
司徒扬歌一面安静地听,一面恨铁不成钢地倒吸凉气。
“你什么毛病?”看他五官扭曲做着怪脸,薛纹凛不悦。
司徒扬歌哭丧着脸摆摆手,小声道,“没什么,我气得心脏疼……”
啧,真做作。薛氏父子俩不约而同用眼神嫌弃。
司徒储良还一味沉浸在记忆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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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们平日联络的手段,应当已经沾染了三境,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的主要势力埋伏在西京。”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将父子俩惊得俩俩相觑。
司徒扬歌替他们问道,“你从何判断?”
“因为发号施令和一锤定音的密信,如果我没看错,应当出自西京。他们采用的传信鸽隼是千珏城独有,除非,他们故意误导我。”
司徒扬歌的心快速冰封沉底,面上表情不显,又问,“那名单呢?他们难道没跟你讨要过什么东西?或者告知如何开启?”
“名单?”青年的神情瞬间变得古怪,“名单的开启需要‘钥匙’”
这不废话嘛!“钥匙是什么?”司徒扬歌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司徒储良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看了眼司徒扬歌两边,不发一语。
这会怎么犯糊涂了?!司徒扬歌皱眉,恰时,一阵脚步声竟未经通传进来。
“启禀辅相!典狱司急报!要犯在牢中,暴毙了!”传音人脸色惨白如纸。
司徒扬歌声音骤紧,“尸体在哪里?谁干的?”
“尸体被小心看护,未见着凶手,是守卫换岗时发现的,折颈而亡!如今,长庚卫首领正在协助验尸。”
薛纹凛脸色这时方变,出口问道,“哪个将领?”
传音人被他冷肃之相吓得,颤巍巍回复,“赵,赵岳赵将军。”
?!要糟……
重犯牢笼号称铜墙铁壁,为了保住小命,老道主动入住求生。
此刻,鲜活的生命已变成面目扭曲的尸体。
肇一说出验尸细节,眼神难得有些冷,“见着飞鸽传书,我立刻带人封锁了现场,当时那人还没进得了仵房,说明守卫还是很严密的。”
薛纹凛半靠在软榻,沉默地端详着画出的死状图。
“他看上去是折断颈项,其实是身中剧毒,因为颈部断裂处肌肉松软,毫无反抗痕迹。做如此伪装,就是想将后续勘破引入歧途。”
下毒过程可排查,总能找出些可疑人等,而在牢中动手,反而容易给真凶制造现成的不在场证明。
薛纹凛抬眸,轻声问,“你怎么想?”
盼妤一怔,大约没想到他能关注到自己,反应过来后,感念他为了此人是母亲旧仆,只为这点浅薄的关联而替她着想……
“我与他素昧平生,此生既了,体面葬了便是,也不必费心勘查凶手。”
薛纹凛不置可否,只看了一眼司徒扬歌。
“行程不改,明晨出发。请赵岳赵将军一并随行吧。”
司徒扬歌眉峰几不可察耸动,迅速复平直,淡淡应了声好。
临行前的沉暮,天色将明未明。
夜风从宫墙呼啸上扬,卷动司徒扬歌身上的紫裘薄氅。
伫立天幕之下,心中时而生出孤绝的沉重。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既轻,还有幽微的滞涩。
薛纹凛屏退随行,站到与老友并肩,视线一同凝向天际极远处。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薛纹凛先启口。
“嗯,我这里也是。”司徒扬歌低声应道,“长庚卫精锐已化整为零,商队伪装人马也已就位。”
他忽而停顿,侧身默默朝薛纹凛伸出手,用掌心递出一物。
“拿去吧。”连声音都随风轻扬,却充满诚挚和肃穆,“你陪我不顾生死,甚至孤身历险,所执着之物无非是它。”
他探入老友的深邃如海眼眸,其中竟无多余的意外,只沉淀了他不甚明了的坚韧,“当时虎符和此物都交托你手,为什么不直接讨要,难道我还拒绝不成?”
薛纹凛淡笑,“因为知道你会给,所以不着急讨要。”
司徒扬歌摇头叹笑,“我说过,有些话,因为是你,我不必多言。你所为皆为破局,只盼圣容你,多为自己想想。”
薛纹凛收回目光,氅衣下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干脆利落地将令牌握入了掌中。
“保重。”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