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光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密集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并非雷射,而是由纯粹的阳电子所构成的光束。
每一束光都精准地命中一只虫子,将其从分子层面彻底分解,连一粒尘埃都不剩下。
刹那间,天空被清空了一大片,黑色的虫潮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自然的圆形空洞,露出了背后那片正在碎裂的、虚假的天空。
胜利的欢呼还未从下方幸存者的喉咙里挤出,就被更深的恐惧堵了回去。
被清空的区域,边缘的虫子只是停滞了一瞬。
紧接著,它们的甲壳上裂开新的缝隙,伤口处没有流出体液,而是蠕动著分裂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个体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
空洞在零点几秒内就被重新填满,而且比之前更加拥挤、更加漆黑。
虫群的数量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指数级增长。
「啧」命途这玩意还真是不讲道理啊……」
张启咂了下嘴,像是尝到了一口变质的牛奶。
寰宇虫灾。
繁育命途的造物,其本质就是无限的增殖。
它们不是靠「生」来繁衍,而是靠「分裂」,靠吞噬一切物质与概念来复制自身。
更糟糕的是,这里是梦境。
下方人群的尖叫、恐慌、对虫群的绝望想像,都在为这片海洋注入新的水源。
每一个恐惧的念头,都会在梦境的底层逻辑中转化为新的、更狰狞的虫子。
他杀得越多,虫子们越能展现繁育的力量,人们越恐惧;
而人们越恐惧,虫子就越多。
所以他杀得越多虫子越多……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的永动机。
家族的目的就是这个?用一场无法战胜的灾难,将所有「客人」永远地困在恐慌的噩梦里,直到他们的精神被彻底磨碎?
张启像是想通了什么,他身后的浮游炮群瞬间哑火,跟著消散。
他不再理会头顶那片如同沸腾沥青般的虫潮,转身,朝著一个方向加速飞去。
匹诺康尼大剧院。
那里是整个梦境结构的核心节点,他能感应到,星核那股独特而矛盾的波动,就像风暴眼中的宁静,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就在他即将抵达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时,整个世界忽然「卡顿」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是构成这个梦境世界的一切基本参数都在发生抖动。
声音、光线、空间感,甚至是他自己的思维速度,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著,要将他拉进一个更深、更粘稠的泥潭。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线正在模糊,像两种不相容的颜料被强行搅合在一起。
张启的意识只是停滞了万分之一秒,便挣脱了那股拖拽力。
这种程度的意识干涉对他而言,对他自然无效。
但也就因为这万分之一秒的抵抗,他被一股更庞大的力量直接「弹」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金碧辉煌的匹诺康尼、尖叫的人群、黑色的虫潮……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死寂的虚空中,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球体。
那就是匹诺康尼的梦境,像一颗被无数彩色星环包裹的华丽玻璃珠。
而在玻璃珠之上,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尊闭著眼睛的巨大傀儡,在其身后,则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它静静地漂浮在那里,却比任何恒星都更像宇宙的中心。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无限接近于星神的存在。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启的注视,那尊造物,投来了一道「视线」。
没有恶意,没有杀意,就像一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蚂蚁。
下一刻,张启周围的空间开始折叠。
他没有被攻击,也没有被移动,但他周围的世界却在以一种疯狂的方式增殖。
一条走廊在他面前无限延伸,两侧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扇门。
他推开一扇,里面是一个正在举行婚礼的教堂,神父和宾客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新娘的笑容清晰无比。
他穿过教堂,推开后门,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走廊。他换了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婴儿的摇篮,摇篮曲在空旷的房间里循环播放。
再推开一扇,是硝烟弥漫的战场,炮弹在耳边炸响。
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梦,一个属于某位游客的、被截取下来的记忆片段。
而这些梦境被串联、叠加、扭曲,构成了一座思维的迷宫。
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
用蛮力破解,等于要同时击碎数百万个相互连接的思维世界。
顺著逻辑寻找出路,则需要穷尽数百万种人生的可能性。
对方的目的很简单,不是杀死他,而是困住他。
用这数百万个普通人的意识作为锁链,将他拖在这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有点小看我了啊……」
张启停下脚步,站在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走廊里。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几只被禁锢在能量方块中的虫子正在其中疯狂冲撞。
这是他刚才从虫群里顺手截获的几个样本,本来是想要研究繁育的力量的,但现在刚好用得上。繁育的造物,其行为模式与自然界的蚁群、蜂群高度相似,被一个统一的集体意志所支配。曾经有人做过一个实验,将蚁后绑在迷宫的出后,工蚁就能顺著这联系找到出口的蚁后,从而破解迷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类似的事情……
下一刻,张启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与其中一只虫子的精神连结同步。
在他的「视野」里,无数条错综复杂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最终指向一个遥远的方向。他随便选择了一条,然后迈步,直接穿过了面前的墙壁。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像一个幽灵在无数人的生命中穿行。
终于,他猛地撞开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坠入了一片全新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著浓烈的硝烟和金属被烧灼后的焦臭味。
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一片荒芜,布满了巨大的弹坑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远处,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虫群的嘶鸣声连成一片。
一支装备著厚重外骨骼装甲的军队,正在与无穷无尽的虫潮进行著惨烈的交锋。
格拉默铁骑。
看到这身标志性的装甲和作战方式,张启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早已覆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格拉默共和国的精锐部队,他们曾是抵抗寰宇虫灾的英雄,最终也与自己的家园一同被虫群吞噬。
果然……
星核的力量源于「同协」,是连接、是调和,它本身并不能无中生有。
就像它能让建木「复苏」,却无法直接创造出丰饶命途的造物。
那么,匹诺康尼梦境中的虫群,其力量必然有一个源头。
而眼前这片正在重演的、永不终结的战争,这个被封存在某处、属于格拉默亡魂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