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灾初期造成的问题并不算很明显,盛京繁华富足,百姓大多都有余粮和银子,尚能支撑一段时日,只是高涨的粮价居高不下,百姓怨声载道,却还没到穷困饥饿发生暴乱的阶段,李汐禾知道是暂时的,因为那条地下河的缘故,庄稼没完全枯死,秋收有一点粮食倒是减缓了百姓暴乱的时间,可李汐禾知道,暴乱是迟早的,故而她眼下要做好应对之策。
顾景兰和林沉舟都去了战场,陈霖和陆与臻的也渐渐显现出来,特别是陈霖在处理民生问题上得天独厚,给了她许多有用的建议,经常和她在凤仪殿议事到深夜,他是江南文臣中最真心帮她的。
也真因陈霖真心帮他,他在江南文官集团地位很尴尬,处于一个被孤立的状态。
这和他当摄政王那一世类似,他也是一个孤臣,与所有人为敌。
红鸢和白霜没有随时陪在她身边,与北衙禁军打成一片,尽快和他们熟悉起来,也要防止北衙禁军和太上皇联系。
顾景兰和林沉舟一走,盛京中蠢蠢欲动的人就多起来了。
李汐禾也心安理得地拿着陆与臻和陈霖当刀,帮她推行政令。
相对的,她也会给于他们很多恩惠。
李汐禾刚重生时,为了活着,是想要他们自相残杀,如今轨迹产生了偏移,顾景兰是肯定要杀陆与臻的,她倒是未必要杀这群驸马,她觉得发挥这群驸马的长处,更能帮她稳定局面,巩固政权。
深夜,陈霖又在凤仪殿的偏殿和李汐禾说旱灾的处理问题。
河东地区的粮食今年几乎全死了,颗粒无收,河东的赋税很重,百姓都靠地里的粮食生活,抗风险能力非常差,一旦遇上天灾人祸就很难扛过去。今年干旱蔓延全国,除了最南方,北方和中原几乎都是干旱,已经半年没见到一场雨。
陈霖的想法是从江南调粮去河东和河中。
“江南也有旱情,虽说不严重,可江南大军支援西北,江南要给大军筹备粮草,又要留一批粮食抗旱,江南州府不肯开仓放粮。这时候地方官员都只管地方政权稳固,不会管其余地方,除非是盛京调粮过去。”
李汐禾头疼不已,其实这一次旱情来势汹汹,非人力所能解决。
天灾人祸,谁都没办法,受灾群众几百万,她救不了所有人。
李汐禾的粮仓里倒是堆满了粮食,却不能运出去,陈霖说,“臣也不建议盛京调粮支援地方,这一次旱灾若持续一年,或是更久,灾情越来越严重,难民必然向盛京涌进来。这批粮食要用来保证盛京稳定,盛京不能乱,一旦乱了,全国都乱了,只能是……适者生存。”
在这样的天灾面前,就看谁有本事能走到盛京来了。
朝廷变不出粮食支援四方。
李汐禾看着静止不动的树,天气是真的热,被炙烤一日的地面在夜里仍是高温,殿内像是蒸笼一样热,一点风都没有。
李汐禾说,“今年会死很多人。”
河东和河中最先撑不住,他们会往盛京迁徙,途中有许多易子而食的事发生,没有人能阻拦这一场悲剧。
李汐禾心里闷疼,她很想改变现状,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霖说,“公主,你救不了所有人。”
李汐禾自然也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她做不到,可作为执政者,做不到让百姓安居乐业是失败的。
宫女端了两碗凉面过来,天气太热,两人晚膳都没吃什么,只是简单地吃了一些点心。如今已到子夜,腹中空空,御膳房给他们准备了两碗凉面。
李汐禾放了一群宫女太监出宫,也削减宫中用度,今年宫中削减用度,李汐禾以身作则,三餐简单。
陈霖却看着碗中的凉面红了眼。
“你还记得……”他声音有一些哽咽,看着李汐禾的眼神带着几分期盼,李汐禾微愣,记住什么?
她看了一眼他碗中的凉面,与李汐禾的并不一样。陈霖这人挑食至极,红肉不吃,内脏不吃,蔬菜也鲜少有吃的。
御膳房给他准备的配菜,都是他爱吃的,却避开了他的忌口。
李汐禾是简单的牛肉凉面。
李汐禾,“……”
陈霖定然觉得是她要御膳房注意陈霖的饮食,实际上,他想多了。最近这段时间陈霖都在宫中议事,御膳房自然会准备他的餐食。
哪些他吃了,哪些没吃,伺候膳食的人都记在本子上,尚食局是有人专门记录官员的饮食,不需要李汐禾专门叮嘱。
陈霖误会了,李汐禾也没解释,误会就误会去吧,陈霖对她忠心,对她没坏处。
她以为只有利益权力能拿捏这群男人,没想到感情也可以。
陈霖吃了凉面,陷入了无尽的后悔中。
当年在江南时,他悬梁刺股,总是温书到深夜,李汐禾总会带着吃食来找他,陪他解乏,他挑食,不吃的东西那么多,在口欲上极难讨好,李汐禾却总能让厨子做出可口的饭菜,合他心意。
他知道这些琐碎的事耗费心神,李汐禾定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他们会坐在鲤鱼池边,一边吃一边小酌一边谈天说地,那时的江南烟雨朦胧,繁星点点,竟是他人生中最无忧快活的时光。
他弄丢了。
把身边的人也弄丢了。
如今她的心并不在他身上,若她要挑驸马,顾景兰和林沉舟都比他有优势。
陈霖心想,李汐禾还会选自己吗?如果在顾景兰和林沉舟不在盛京这段时间,他真心悔过,当一个对李汐禾最有用的人,她会选他吗?
李汐禾看着他感动的双眸,微微蹙眉,心中暗忖,男人真犯贱。
她对他好时,他不珍惜,待失去时又一副非你不可的模样。
既要又要,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什么都想要。
这该死的男权社会,让他们坐收红利,若她不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会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陈霖忍不住说,“我总是做梦,梦见回江南的那段日子,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吧,我记得你说过,那是你最屈辱的时光。寄人篱下,吃软饭,被人戳脊梁骨,你每日都很痛苦。”李汐禾平静地戳破他。
陈霖也不尴尬,也没否认,“是我曾经不识好歹,不知感恩,如今失去了,才知道曾经拥有的是这辈子最好的,我却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李汐禾淡淡说,“陈霖,向前看,为了姑母,我不会杀你,也会保你荣华富贵。”
可他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
“别骗自己了,我若不是长公主,你至今都不会反省。”李汐禾说,“追求功名利禄并不是丢人,陈霖,你会是一个好官。”
是的,他虽忘恩负义,却是一个对百姓极好的父母官,他当摄政王时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这一点李汐禾从未否认过。
她甚至曾经在想,是不是她杀了一个对百姓极好的父母官,故而上苍惩罚她,不断地死亡轮回。
陈霖压住心中的遗憾和苦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敛去心神,暗自下决定,他要对李汐禾更好,补偿曾经的亏欠。
“汐禾,近日盛京有传闻,是你逼宫夺权,引发天罚,故而有了饥荒,钦天监该有动作了,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