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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 临安侯(一)
    江水潺潺,夕阳碎成万点金鳞,晃得人眼热。

    

    这条水路,在过去年年都要走上几趟。

    

    记忆里最远的那次,是母亲带着我们去临安。全部家当,除了随身那点行李,便是母亲变卖最后几件首饰换来的银子。

    

    说是离京,实则是被我们这一支其余两房扫地出门。

    

    母亲想必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来,临走前便想着遣散仅剩下的几个下人,将身契还与她们。

    

    安妈妈带着个闺女,在厨房做事,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母亲。另外的那几个家仆,大都是母亲的陪房,受母亲庇护多年,也都跪着不愿离开。

    

    好在父亲事先有所预料,早些年在临安郊外置了处农庄。我们这主仆十来人倒不怕没地可去。

    

    后来,这些家仆在我做生意时也都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同我一起长大的郑山,帮我太多。他们曾随我踏遍大周十余个州府,可最终,跟我最久的阿胜,还有年纪最小的饺子,都折在了去年那场海难里......

    

    人老了,就容易往回想,想那些陈年旧事。

    

    离开京城那一年,我多大来着?

    

    是了,十五岁。

    

    刚束发。

    

    我记得母亲还为此纠结了好多天。

    

    在她眼里,儿子束发是正经重要的日子。

    

    但族里那些人......孤儿寡母的谁把你当回事?又有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愿意屈尊降贵,为我这么个小辈操持?

    

    可母亲把希望都压在了我身上,她变卖本就不多的嫁妆,逼我早也读书,晚也用功,盼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考科举、出人头地。也正因如此,她格外看重我十五岁的生辰。

    

    临近那几日,我见她收拾了几样礼物准备出门,便知她要去求两个伯父了。

    

    我便跪在她面前,自已把头发挽起来,一梳,一扎,就这么成了。

    

    她站在那儿,流着泪,半晌没说话,

    

    想到这儿,我苦笑了一下。

    

    母亲的腰,为我们姐弟弯得够久了。

    

    ……

    

    我轻轻阖上眼,将头靠在夫人肩上。

    

    船只轻轻摇动,堇儿温软的手掌,缓缓抚上我额间,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我眉间这些年攒下的皱纹都抚平。

    

    她这些日子总说我皱眉太多,劝我放下。

    

    我应当是睡着了。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十五岁,跟着几个同窗去赴宴。

    

    宴上,我远远望见一个女子,比我小两三岁的样子。她穿一身杏色春衫,俏生生站在花树下与身边的几个丫鬟说话。旁人告诉我,那是云家四房的嫡女,云老尚书最疼爱的孙女。

    

    我多看了两眼。

    

    起初只是觉得她生得好看,那日春光明媚,花影落在她脸上,格外惹眼。可看得久了,便觉出些不一样来,她的眼睛很亮,眸子底下却像藏着什么。

    

    她偶然朝这边望了一眼,与我目光相触,又淡淡移开。我看到那眼神里有疏离,有戒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清冷。

    

    也正是这一眼,让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后来我悄悄打听她的消息。

    

    知道她生母没了,继母不慈,是祖父母将她接去膝下养着。再细留意,便晓得她那个继妹,连名字都刻意与她相近,想来是个不好相与的,怕是处处都要与她相争。因此也就揣度着,她在云府虽得祖父母疼爱,可在那深宅大院里,日子大约也并不舒心。

    

    她和我一样,处境都有几分艰难。

    

    这一点点相似之处,除了怜惜,还让我对她暗暗生出几分好感。

    

    那年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是从那以后,偶尔见到她时,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其实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她。

    

    她应当是不会留意到我的。

    

    我不过是怀安侯府一个旁支的子弟,父亲生前只做过几日不入品的小官,这样的身份,在京城遍地都是。

    

    那时的京城,于我而言是另一番光景。

    

    囿于出身,便是在书院读书,也处处要看人眼色。

    

    父亲去后,不出月余,族中就容不下我们这一房了。父亲是庶出,祖父在时尚且受些冷落,等他一走,大伯二伯两房便不再遮掩,明里暗里地挤兑。我每回忍不住回嘴,换来的便是两位伯母愈发不加遮掩地欺负母亲和两个姐姐。我至今记得母亲垂泪的样子,记得姐姐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的那些日子。

    

    后来,连住的院子也要收回去。

    

    本来就没正经分过家,嫡支说收回去就能收回去,族里也没人站出来说句话。母亲也是气狠了,念着有临安那处庄子,不至于真个流落无依,索性带着我和两个姐姐,离开了那座住了十几年的院子。

    

    临离开京城前,我其实有去过云府附近。

    

    也是巧了,正赶上云家老太太生病。想必她定是日夜守着祖母,近日不会出门了。

    

    ......

    

    到了临安,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禀明母亲,不想再走读书科考这条路了。

    

    父亲走过这条路,近四十年日夜用功,最后也不过谋了个芝麻小官。就算是我受苦受累再过三五年得以高中,但依出身背景,怕也是只能谋一个外任,等将来可以庇护母亲姐姐,要到猴年马月了。

    

    况且眼下只有庄子上这点出息,如何够一大家子嚼用?两个姐姐也都相继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嫁妆总得备得像模像样,不能让她们到了夫家受委屈。

    

    母亲自是不愿,可她素来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几难更改。最后还是点了头,甚至把最后剩下的二百两银子都给了我,做生意的本钱。

    

    多年以后,皇帝尚还是九皇子时奉旨南下办差,我与他早已搭上关系,便乔装随行,一路为他打点庶务。

    

    当时我们乘船往扬州去,在舱中对坐小酌。

    

    他曾问我,唐家何以在短短数年内,便将生意做得这般大。

    

    我放下酒盏,想了想。答他,亦是提醒:“无非是认准了的事,便不回头。”

    

    退路已经没了。

    

    不往前闯,就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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