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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英机在作战室里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鱼儿山镇和独石口之间来回移动,忽然,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或许是一个冷笑,又或许什么表情都没有。
“秋成。”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把我当傻子呢。”
他拿起教鞭,在鱼儿山镇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
“攻击这里,是为了告诉皇军——145师要从这里回察哈尔。”
然后他把教鞭移到独石口。
“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作战参谋绫部橘树大佐上前一步:“将军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东条英机放下教鞭,转过身,“他在鱼儿山镇制造声势,吸引我军主力北上堵截。然后他的主力走山路,沿燕山山脉运动,从独石口突破。独石口只有堤支队和大泉支队,两千人。秋成想吃掉这支部队。”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说不定,他早就摸清了堤支队和大泉支队的兵力。两千人,在他眼里就是一道菜。”
绫部橘树迟疑了一下:“将军,这个判断是否过于——”
“过于武断?”东条英机打断他,推了推眼镜,“秋成此人用兵,最喜围点打援和声东击西。古北口,他把第11旅团当鱼饵,钓了我两个步兵联队。现在他又想故技重施,用鱼儿山镇当鱼饵,钓我主力北上,然后一口吃掉独石口的部队。”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独石口的位置。
“不过,他确实引起了我的重视。鱼儿山镇的攻势规模,不是游击队能打出来的。”
绫部橘树没有再说话。东条英机的判断力在关东军参谋部任职期间便已闻名,他不敢质疑。
但东条英机并没有立刻下令。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秋成是个狡猾的对手,绝不能掉以轻心。仅凭侦察报告就做出判断,万一判断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他有太多次被秋成算计了。
这一次,他要亲自确认。
“安排一架侦察机。”东条英机抬起头,“我亲自去看。”
一架九四式侦察机从多伦机场起飞,引擎的轰鸣声在塞北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东条英机坐在副驾驶位,手持高倍望远镜。
地面的山川、河谷、道路,在他镜头里一一掠过。
燕山山脉秋色已深。
山坡上,枯黄茅草与灰白岩石交织,色块斑驳。
干涸的河床蜿蜒穿过山谷,露出苍白的地表。
侦察机沿着丰宁到独石口的山道飞行,高度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山脊。
飞行员紧张地握着操纵杆,眼角余光不时瞥向身旁这位面无表情的中将。
东条英机的望远镜忽然定住。
镜头对准了山林间几处颜色异常的斑块。
那是被翻动过的草皮,尽管重新覆盖,但从高空俯瞰,颜色与周围的枯草仍有细微差异。
他接着又捕捉到几处营火灰烬的痕迹。
灰烬被掩埋了。
但掩埋的手法太专业,反而暴露了自己。
普通部队只会把灰烬踢散,只有训练有素的主力,才会用土掩埋、再覆上草皮。
“原来如此,秋成,这才是你的真实意图。”
东条英机的嘴角,勾起一道冷峭。
他放下望远镜,对飞行员做了个手势。
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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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机调转机头,朝多伦飞去。
回到司令部,东条英机直接走进作战室。
他脸上带着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专注与兴奋,但步态依旧雷厉风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命令。”
作战参谋们齐刷刷站起,翻开笔记本。
绫部橘树大佐站在最前,铅笔已按在纸面。
“第一,命令独立混成第1旅团,即刻离开沽源,向南开进,隐蔽运动至独石口以东的指定位置。”
东条英机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沽源向南,沿着一条细小虚线的山间公路,停在独石口以东约十公里处。
“告诉他们,行军必须隐蔽,攻击发起前不许暴露。”
“是。”
“第二,命令第15旅团所属的步兵第15联队,脱离旅团主力,同样向独石口方向南下,在第1旅团侧翼展开。”
他的手指在独石口的东西两侧各点了一下。
“两支生力军,隐蔽在独石口东西两侧。秋成想吃掉堤支队和大泉支队,我就让他来。等他咬下去的时候,第1旅团和第15联队就从两翼压上去,把他反包在里面!”
绫部橘树的笔顿住:“将军,如此一来,沽源方向的兵力会变得薄弱。如果145师在鱼儿山镇方向确有大动作,第15旅团剩下的部队恐怕——”
“我考虑到了。”
东条英机转过身,目光扫过地图上的鱼儿山镇和万胜永乡。
“秋成的主攻方向是独石口,鱼儿山镇是佯动。但他最擅长虚实结合,不能完全不管。”
他转向绫部橘树。
“命令独立混成第2旅团,从多伦紧急南下,填补沽源的兵力空缺。第15旅团剩余部队,继续在鱼儿山镇和万胜永乡一带维持封锁。主力可以走,但防线不能垮。”
“是。”
东条英机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从独石口扫到鱼儿山镇,又从鱼儿山镇扫回独石口。
“诸位,秋成是我遇到过的最狡猾的对手。这一次,我们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作战室的空气为之一紧。
“第1旅团和第15联队,在独石口潜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暴露。”
“第2旅团,最快速度南下。”
“鱼儿山镇的防线,必须守住。”
他直起身,整了整军装。
“这一仗,我要把秋成伸出来的手,斩断在独石口。”
多伦和沽源的日军调动,在夜色中展开。
独立混成第1旅团的战车隆隆驶出营地,车灯全部熄灭,只靠月光与领航员的指北针辨别方向。
战车第3联队和第4联队的八九式中战车、九五式轻战车排成两路纵队,如钢铁巨兽般沿公路向独石口蠕动。
独立步兵第1联队的士兵跟在战车之后,钢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支机械化部队,在塞北的荒原上,汇成一股无声向南潜行的钢铁暗流。
步兵第15联队紧随其后,从沽源南下,沿另一条公路向独石口东侧运动。
两个联队的兵力,从两个方向,朝独石口这处死亡陷阱汇拢。
独立混成第2旅团则从多伦出发,全速南下。
马蹄声与摩托引擎声在夜里交织。
多伦到沽源的公路上,车灯和手电光柱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向南延伸。
这支部队的任务很明确——抵达沽源,与第15旅团剩余部队一起,封死沽源西北的鱼儿山镇和万胜永乡。
战争的阴影,开始笼罩沽源到燕山的交界处。
这片土地上,两支大军正在暗中疾行。
一场更大规模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