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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9章 采风回来,回民支队
    仗打得很顺。

    

    这是四方面军渡河之后,从干部到战士最普遍的感受,这几场胜利让各部队都开始轻视马家军。

    

    吴家川那一仗,敌骑五师一个团,马队冲锋的架势看着吓人——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马刀在阳光下白花花一片,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发颤。但红军的机枪阵地一架好,交叉火力一开,冲在前面的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连人带马往下倒。后面的拨马就跑,步兵上去追了几里地,缴了上百匹战马。

    

    尾泉更顺。追击部队咬住了敌军的后卫营,一个冲锋就把阵地拿下来了。俘虏蹲了一地,枪支弹药堆成小山。

    

    一条山打了十来天,算是过河后最“硬”的一仗。马步芳、马步青调了骑五师主力和几个民团,加起来好几千人,依着山势修了工事。红军从鄂豫皖、川陕带出来的老底子,战术素养和火力组织都压对方不止一头——迫击炮先敲掉机枪阵地,轻重机枪再压制前沿,步兵以班组为单位交替掩护往上冲。马家军哪见过这种打法?防线一触即溃。骑五师前线总指挥马廷祥在指挥所里被流弹击中,当场毙命。

    

    战果报上来:毙伤俘敌两千余人。

    

    但麻烦也堆成了小山,这几场战役打下来总计俘虏了1500人。

    

    四方面军总部。几间土坯房,电台天线从院子里伸出来,警卫员牵着马在门口候着。十一月的河西,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陈昌浩把各军报上来的俘虏处置情况往桌上一摔,茶碗都跳了一下。

    

    “一千五百多号人,几乎全是回民。”他的声音里压着火,“顽固得很!不打不骂不搜腰包,饭管饱,话说到,结果呢?该跑还是跑,该闹还是闹。有的连队接收了二十个,一夜之间跑了十五个,还拐走了三支枪!”

    

    徐总指挥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眉头也皱了起来。几个主力军都试过了——九军试过,三十军试过,五军也试过。结果都一样:融不进去。这批俘虏和以往的不一样。他们是回民,信仰、习惯、语言,都和红军隔着厚厚的墙。红军那套“诉苦大会、阶级觉悟”的办法,在他们身上像水泼在石头上,渗不进去。

    

    “民团的更麻烦。”陈昌浩又抽出一份报告,“被强拉来的,没战斗力也没觉悟。放回去是给马家军送兵源,留下来又管不住。九军政治部直接说了——不要。”

    

    “都不要?”徐总指挥抬起头。

    

    “都不要。”陈昌浩把报告往桌上一摊,“九军说消化不了。三十军说语言不通,没法做政治工作。五军倒是没明说,但董振堂那意思也差不多——不是不想接,是接了管不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一千五百个回民俘虏,像一块滚烫的石头,谁接烫谁的手。

    

    “成立新编师吧。”徐总指挥放下报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以第五军三十四师为骨架。三十四师现在只有六百多人,是几个主力师里人数最少的,枪也只有一半不到,还不如30军的一个团。把这批俘虏填进去,以老带新,慢慢改造。”

    

    陈昌浩想了想,缓缓点头:“三十四师……陈树湘那个人,带兵是把好手。六百人带一千五,比例是低了点,但总比没人带强。我看可以。”

    

    命令拟好,发往红五军军部。

    

    回电来得很快。报务员把译好的电文递上来时,陈昌浩正在喝茶。他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茶碗“咚”地墩在桌上。

    

    “这个陈树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带不了这么多回民’?什么‘请求重新考虑’?这是讲条件的时候吗!”

    

    徐总指挥接过电文,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电文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三十四师现在六百人,老兵骨干只有一半,突然塞进来一千五百个回族俘虏,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信仰隔阂,根本没有能力消化。请求总部重新考虑,或者至少分批补充。

    

    “他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徐总指挥放下电文,语气平静,“三十四师一路过来牺牲很大,现在这六百人,有一半是过草地后补充的新兵。让他用这点底子去带一千五百个回族战士,确实难。”

    

    “难就不干了?”陈昌浩的火气还没消,“革命哪有不难的?长征不难?过草地不难?川西打川军军不难?都难,不都过来了!”

    

    他还要再说,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倚在门框上,灰布军装,脸上带着塞北风沙刻出来的纹路。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那是他这半个月在各部队“采风”的记录。

    

    秋成。

    

    “陈政委,什么事发这么大火?”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随意。

    

    陈昌浩看见是他,火气消了几分,但语气还是冲:“秋成同志,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陈树湘,给他兵他还挑三拣四!”

    

    秋成接过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电文折好,放回桌上。

    

    “陈政委。”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要不,我去带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把三十四师给我当骨架。刚好我也清闲,天天采风都快成记者了。”秋成说着,拍了拍手里的笔记本,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过。

    

    陈昌浩愣住了。徐向前抬起头,目光落在秋成脸上,没有说话。

    

    “这……”陈昌浩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这怎么行!你秋成是什么人?抗联的司令,中革军委的作战局长!中央要是知道我把你当个师长用,还是带俘虏兵,唾沫星子不得淹死我们?”

    

    “为革命做事,讲究官位那不是我们的作风。”秋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而且,我连日本人都能带,总归对于改造俘虏这块,经验强不少。”

    

    这句话让陈昌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秋成在察哈尔干过什么——伪军两个师,加上沿途收编的土匪、民团、散兵游勇,前前后后转化了上万人。华北抗联从三千人发展到两万多,靠的不只是打仗,更是把人变成自己人的本事。

    

    “而且还有三十四师呢。”秋成补了一句,“就跟陈树湘说,让他来给我打个下手。我相信他会同意的。”

    

    徐总指挥站起身。这个从鄂豫皖一路打出来的总指挥,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他看着秋成,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认可。

    

    “好好好。难怪抗联在察哈尔捷报频传,我这个老鄂豫皖都羡慕。你有这个心,我佩服你。”

    

    他顿了顿,转向陈昌浩:“政委,我看就这样定。给中央打个报告,在秋成同志没有新安排的情况下,协助我们抓一下俘虏的管理改造。我把三十四师调给他。”

    

    陈昌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既然你接了这摊子,就不成立什么新编师了——”他看向秋成,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郑重,“直接成立回民支队。好歹给你个司令,主席那里也好圆一圆。”

    

    “回民支队。”秋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行。”

    

    电报再次发往红五军军部。

    

    董振堂正对着地图研究敌情,译电员把电文递过来时,他顺手接过,目光一扫,愣住了。

    

    “咦?秋成怎么跟我们过河了?”

    

    他把电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嗓子:“陈树湘!过来!”

    

    陈树湘从里屋出来。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窝深陷一股颓废感,从主力师调去带俘虏兵,换谁都会沮丧,所以跑来跟军长闹,想还是留在五军。

    

    “来,看好了啊。”董振堂把电文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促狭,“这回可不是我这个军长不护着你啊。人家秋司令亲自点名要你,去给秋司令打下手,做个回民支队副司令员。”

    

    陈树湘愣住了。

    

    “什么?!”他一把抓过电文,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铅字。一遍,又一遍。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秋司令怎么会在我们这边?”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那……那感情好啊!”

    

    “不闹情绪了?”董振堂斜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鄙夷,但眼底是笑意。

    

    “不闹了!”陈树湘把电文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那军长,我回去集合部队去总部了!”

    

    “瞧你那个德性!”董振堂在背后笑骂,“怎么,我红五军留不住你这个佛啊?这么急着走?”

    

    陈树湘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难得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哪能呢,军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半年我们师牺牲太大了,就剩这六百人,还不算里头有一半是您出了草原补充给我的呢。一直捞不着攻坚机会,这回总部还直接给我去带俘虏兵——”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要不,您安排我跟十五师换换?我立马去办。”

    

    “美得你!”董振堂笑出声来,挥了挥手,“赶紧去吧。我也好久没见秋成了,没想到让你小子捡了便宜。好好跟着他——他早晚要回华北的,你小子,机会来了。”

    

    陈树湘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一次,没有玩笑,没有狡黠,只有郑重。

    

    “军长保重!”

    

    “好。好好干。”

    

    陈树湘转身,大步走出屋子。院子里,十一月的阳光正穿过云层,洒在黄土夯成的墙上。风从河西的荒原上刮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他没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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