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南。
昨夜攻占南城墙后,三支队的战士们趴在城头上度过了大半个白天。日军的飞机来轰炸过两次,炸弹把城墙上的工事炸得七零八落,但战士们躲进了城墙上和城墙根下的防炮洞里,伤亡不大。飞机一走,他们又钻出来,趴在残破的垛口后面,枪口对着城内的街巷。
天黑之后,曾春鉴上了城墙。
他蹲在一处被炸塌的垛口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城内。月光下,宝昌城内的街巷勉强可辨——狭窄的土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砖木结构的店铺,几条主街从南城门向城中心延伸,像手掌的纹路。日军已经在主要街口筑起了街垒,沙袋、门板、从附近房屋拆下来的房梁,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后面架着机枪。黑暗中,偶尔能看到烟头的红光一闪一灭。
“鬼子的指挥部在哪个方向?”曾春鉴头也不回地问。
“城中心偏北,县公署那片。”一营长赵抗日蹲在他旁边,手指向城中心方向,“从这儿过去,要穿过四条街,大概两里地。”
曾春鉴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夜光表盘。
晚上九点整——和城北的炮声同时。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一营、二营,全部压上去。今夜必须拿下宝昌。”
赵抗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支队长放心,窝了一天,弟兄们早就憋坏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员吼道:“传令各连——总攻开始!从南面向城中心推进,一条街一条街地打,一间房一间房地清!别给鬼子留死角!”
命令像风一样传下去。
城南,两千名抗联战士从南城墙的豁口、从炸开的城门、从云梯攀上的垛口,涌入宝昌城内。他们没有像北面那样集中冲锋,而是以连排为单位,分成十几股灰色的溪流,沿着各条街巷同时向城中心推进。
巷战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赵抗日带着一营,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主街向前推进。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街道分成明暗两半——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是一片灰白,屋檐下、门洞里、巷子深处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每一处黑暗里都可能藏着敌人,每一个窗口都可能伸出枪口。
“注意两侧窗户!”赵抗日走在队伍中间,步枪端在手里,眼睛不停扫视着前方的每一个窗口、每一个门洞、每一个拐角,“小鬼子喜欢躲在窗户后面打冷枪!”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枪响从前方的二层小楼传来。枪口的火焰在二楼窗户一闪而逝。子弹打在赵抗日脚边的土路上,溅起一蓬尘土。
“二楼窗户!机枪!”赵抗日扑到街边一个石碾后面,嘶声吼道。
一营的轻机枪手立刻架起机枪,对着那个窗户扫射。“哒哒哒哒——”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玻璃碎裂。枪口的火焰照亮了机枪手紧绷的脸。窗户后面的枪声哑了。
“一班!摸上去!”赵抗日一挥手。
几个战士猫着腰,贴着墙根,融进门洞下的阴影里往前摸。他们跑到小楼门口,踹开门,里面传来几声枪响和短促的惨叫。片刻后,一个战士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朝
“继续前进!”赵抗日从石碾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下一个街口,日军用沙袋和门板垒了一个街垒。两挺轻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正对着街道。街垒后面,十几个日军士兵趴在沙袋后面,步枪上好了刺刀。
“隐蔽!”赵抗日低吼一声,闪进旁边一条窄巷。
战士们纷纷贴墙、躲进门洞、趴在地上。几乎同时,日军的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子弹像泼水一样洒过来,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
“迫击炮!”赵抗日朝身后吼道,“给我敲掉那个街垒!”
一门迫击炮在后方几十米处架起来。炮手蹲在地上,借着月光调整角度,将炮弹从炮口滑入。
“嗵!”
炮口的火光一闪。炮弹划出高耸的弧线,越过屋顶,越过街道,落在街垒后面。
“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街。沙袋被掀翻,门板碎裂,几个日军士兵被气浪抛起来,又重重摔下。机枪哑了。
“冲!”赵抗日第一个冲出窄巷。
一营的战士们从各个隐蔽处跃起,端着步枪,冲向那个还在冒烟的街垒。残存的日军从废墟里爬出来,试图抵抗,但抗联的刺刀已经到了眼前。月光下,刺刀碰撞,几声短促的拼杀后,街垒被拿下。
赵抗日踩着碎裂的沙袋,翻过街垒,继续往前。
这样的场景,在宝昌城南的每一条街巷里同时上演。
二营沿着另一条街道推进。他们的速度比一营慢——这条街上的日军更加顽固,每一栋房子都要反复争夺。二营长带着突击排,从一间杂货铺打到一间茶馆,从茶馆打到一间民宅。手榴弹在室内炸开,火光照亮昏暗的房间,刺刀在黑暗中碰撞,鲜血溅在土墙上、溅在柜台上、溅在碎裂的茶碗上。
“清干净了没有?”二营长站在民宅门口,喘着粗气。
“清干净了!”里面传来战士的回应,“三个鬼子,全解决了!”
“继续前进!”
队伍涌出民宅,继续往下一栋房子推进。
日军也开始准备焚烧物资了。
但已经晚了。
抗联的攻势不可阻挡。因为这一次,他们的兵力比昨天更多,火力比昨天更猛,士气比昨天更高。更重要的是——日军已经没有了统一的指挥。谷寿夫的命令“决一死战”传到前线时,前线已经在崩溃了。
四个时辰。
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整整四个时辰的激战。
当月亮偏西的时候,宝昌城内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落入抗联手中。残存的日军被压缩到城中心的几处据点——县公署、兵营、仓库,还有那座作为驻蒙军司令部的砖木结构小楼。
赵抗日带着一营,包围了司令部。
他趴在街角的一堆碎砖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司令部是一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窗户用沙袋堵死了,门口堆着街垒,几挺机枪从射击孔里伸出来。楼顶插着一面太阳旗,在火光映照下无力地飘着。
他缩回头,对身边的通讯员说:“把坐标报给炮兵支队。告诉他们,给我把这栋楼轰平。”
“是!”
几分钟后。
吴克仁的炮队镜里,出现了那座小楼。月光和火光交织,照在灰瓦上,泛着暗淡的光。楼顶的太阳旗在夜风中无力地飘动,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挥手。
“全炮注意。”他的声音很平静。
十二门炮的炮口缓缓抬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两轮齐射。放。”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是城墙,不是工事,而是一栋孤零零的小楼。
第一轮炮弹砸在楼顶。灰瓦碎裂,木梁折断,太阳旗被气浪撕成碎片,连同旗杆一起飞上半空。爆炸的火光将整栋楼照得通亮。二楼的地板塌陷,沙袋、家具、人体的残肢混在一起往下坠落。
第二轮炮弹紧接着落下。这次更准。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楼的正门,爆炸的气浪把街垒掀翻,把堵在窗户上的沙袋炸碎。另一发击中了楼体侧面,承重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整栋楼开始倾斜。
两轮齐射过后,那座小楼已经不复存在。废墟上只剩下一堆瓦砾、断裂的木梁、扭曲的钢筋,还有升腾的硝烟和灰尘。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出一片死寂。
赵抗日从碎砖后面站起身,挥了挥手。
“上。”
战士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接近废墟。瓦砾还在发烫,碎玻璃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
他们开始在废墟里搜索。
一具尸体,又一具尸体。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压在预制板勤务兵、通讯兵——驻蒙军司令部的最后一批人员,全部葬身在这片废墟下。
“营长!”
一个战士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赵抗日走过去。
废墟深处,一具尸体半靠在断裂的墙角。那是一个穿着将官军服的中年男人,头上缠着白布——那是在日军中表示决死信念的“钵卷”。白布已经被血染红,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双手握着一把军刀,刀锋深深切入腹部。血从伤口流出,浸透了他的军服,浸透了他身下的瓦砾,已经干涸成暗红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望向天空。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也照亮了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谷寿夫。
驻蒙军司令官,陆军少将,在宝昌城破之际,切腹自裁。
赵抗日站在那具尸体前,沉默了很久。周围的战士也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让开让开!别动现场!”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一个年轻人从废墟那边跑过来,脖子上挂着一个沾满灰烬的照相机。他穿着抗联的灰军装,但军装穿得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领口也大了些。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叫陈默,北平大学的学生,年初带着自己的相机北上参加抗联。司令部觉得他能写会拍,就把他安排到了宣传部。
陈默跑到废墟前,差点被碎砖绊倒。他稳住身体,借着月光和旁边战士手电筒的光,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谷寿夫的尸体。
取景框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将领,半靠在断裂的墙角,头上缠着染血的白布,双手握着切入腹中的军刀。月光给他镀上一层银灰色的光,像一幅古老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油画。
“咔嚓。”
快门声在废墟中响起。
陈默按下快门后,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他盯着取景框里的画面,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天,一九三六年八月十二日,驻蒙军司令部覆灭,司令官谷寿夫自裁。
宝昌,落入华北抗日联军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