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十章等待与阴影
小禧把沉眠结晶搬到祭坛上的那天,平衡站下了一场雨。
雨是锈红色的。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海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无数片锈铁同时落入水中。小禧站在雨里,看着那块结晶被搬到祭坛中央,看着捕手们用锈铁链把它固定好,看着它在那片专门搭建的穹顶
结晶已经长到真人大小了。
刚带回来的时候,它只有拳头那么大。三年过去,它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变高,一天一天变得像一个人的形状。现在那个形状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肩膀,手臂,胸膛,头颅。都齐了。都全了。都像一个人正闭着眼睛,站在那里,等谁叫醒他。
偶尔,那根手指会动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头。
小禧每次看见那根手指动,心就跳一下。
三年。
她站在结晶前,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轮廓。隔着那层半透明的晶体,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是父亲。是沧溟。是那个在海边抱着她讲故事的人。
“又在看?”
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禧回头,看见星回站在祭坛门口。手里端着两碗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吃饭了。”他走过来,把一碗递给她,“今天捕手们捞到一种没见过的鱼,煮出来的汤是甜的。你尝尝。”
小禧小心翼翼地接过碗,低头仔细端详起来。只见这碗中的汤汁清澈透明,宛如镜面一般,没有丝毫杂质。而在这清汤之上,则漂浮着几片形状奇特、颜色淡雅的不知名植物叶片,它们随着热气轻轻翻滚,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神秘的故事。
你怎么不喝呢?坐在一旁的星回注意到了小禧的举动,轻声问道。
哦……我等一会儿再喝。小禧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碗上。
星回笑了笑,也不再追问,而是自顾自地在小禧身旁坐了下来。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碗,轻吹去表面的热气,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小口。顿时,一股浓郁的甜味在口中散开,让他不禁满意地点点头,赞叹道:嗯,果然很甜啊!
听到星回的评价,小禧终于将视线从碗上移开,转头看向他。然而,当她看到星回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时,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还记得那个遥远的日子吗?在无忧岛上,01号成功地将陷入癫狂状态的星回控制住后,他便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持续了整整三天之久。直到第四日清晨,星回才缓缓睁开双眼,但此时的他眼神空洞无神,原本深藏其中的深邃和沉重已然消失无踪。他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小禧,开口唤了一声,紧接着用充满疑惑的语气问道:请问......你是谁呀?
没有沧溟的记忆。没有那些碎片留下的东西。只有作为观测者的记录,只有作为01号的职责,只有——一个空空的壳。
但那个壳没有空太久。
小禧花了半年时间,把他重新填满。给他讲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给他看那些锈铁片上刻下的字。给他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星回,星回,星回。
他记起来了。
不是作为记忆记起来。是作为故事,作为讲述,作为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慢慢在他新的意识里扎下根。
如今的他名为星回,同时还是01号、一名观测者以及她的弟弟。与往昔相比,他明显变得更为开朗活泼了许多。
嘿!你在琢磨啥呢?星回伸出手来,在姐姐眼前轻轻晃动着,并开口问道:居然能发呆这么长时间。
听到声音后的小禧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儿来,但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真没啥事儿吗?星回凝视着她那双眼眸,此刻它们显得格外明亮耀眼,仿佛刚刚被打磨过一般,闪烁着金属光泽。
似乎看穿了妹妹内心所想似的,星回紧接着追问一句:是不是又开始想念咱们的父亲啦?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小禧却并未做出任何回应。于是星回再次抬起手来,温柔地拍打了几下姐姐的肩头。
别着急嘛,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星回安慰道,你看那颗结晶都已经长得如此之大了。而且据01号所说啊,我们顶多还需要再等待短短数月时间而已哦。
小禧点头。
几个月。
三年都等了,几个月算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果然是甜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禧每天早上去祭坛,对着结晶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星回又开了什么玩笑,捕手们又捞到了什么鱼。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星回有时候陪她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他就在平衡站其他地方忙。观测,记录,整理那些从方尖碑带回来的资料。他现在干这个干得很起劲。01号人格让他对这些事有种天生的兴趣。
下午的时候,小禧会去屋顶坐着。
屋顶是整个平衡站最高的地方。坐在那里,可以看见远处海面上的光。那道光还在。从无忧岛方向来的,从沉眠结晶方向来的,从父亲沉睡的地方来的。三年了,一直没有灭。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等天黑。
夜幕降临后,她总会默默地回到祭坛,凝视着那颗晶莹剔透的宝石,仿佛它蕴含着无尽的秘密和力量。静静地欣赏片刻后,她才转身返回自己的小屋,准备进入甜美的梦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似乎总是如此平静而单调。然而,就在这看似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却不时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那颗神秘的结晶中的轮廓会微微颤动,尤其是当它的手指轻轻动弹时,更是让人不禁心生好奇与期待。通常情况下,这个动作只会发生一次,但有时也会多出两次或更多次,就像是一种特殊的信号或者暗示。
还有的时候,星回会给小禧讲述一个个幽默风趣的故事,让她开怀大笑不已。笑声回荡在夜空中,仿佛能驱散所有的忧愁和烦恼。甚至有一次,小禧因为笑得太过放肆,险些从高高的屋顶上滚落下来,幸好及时抓住了边缘,才避免了一场意外事故的发生。
更令人惊奇的是,偶尔那道原本微弱的光芒会骤然亮起,瞬间变得异常耀眼夺目,如同白昼一般明亮。但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便会恢复如初,重新陷入昏暗之中。
当然,这些奇特现象并非经常出现,它们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虽然稀少却足以引起人们的关注和思索。
星回今天有观测任务,要记录星象——虽然这片天空从来就没有星星,但他还是坚持每天记录。小禧不知道他在记什么,也没问。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凝视着远方那道神秘而微弱的光芒。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围的世界变得格外安静。
突然间,一股灼热感从小禧的手心中袭来,让她不由得浑身一颤。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掌心的印记竟然开始发烫起来!这种滚烫的感觉异常强烈,仿佛要将她的皮肤灼伤似的。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而遥远的声音传入了小禧的耳中:小禧......这声音如同来自深海底部,又好似从梦境之中飘然而至;更像是从某种晶莹剔透的晶体内部传出一般。
我正在回家的途中……请等待我归来。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坚定而温柔。听到这句话,小禧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她试图张开嘴巴回应,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多想喊出一句啊!多想问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是否真的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呢?
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当她再次想要开口时,那个奇妙的声音已经悄然消逝在了空气之中,留下一片寂静和无尽的思念。
手心还在发烫。但比刚才轻了。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门。
小禧紧紧地捂着自己受伤的手心,孤独地坐在高高的屋顶之上,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不停地流淌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下来似的……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禧一直哭泣了好久好久。
直到第二日清晨时分,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的时候,小禧才终于停止了抽泣,但双眼依旧红肿得厉害,像是刚刚哭过一场。随后,她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沉重而又坚定的步伐朝着星回走去,并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给了对方。
星回静静地聆听完小禧所说的一切之后,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只见他突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这难道不应该算是一件好事情么?毕竟他亲口对你许下承诺,要让你等待他归来呀!所以,你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然而此时此刻的小禧却并未如星回所想那般释怀,她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关系亲密无间的少年,眼中满是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哀伤。许久之后,小禧方才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呢喃道:有些事情,你并不懂......
面对小禧如此回答,星回不禁感到十分困惑不解,他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满脸疑惑地问道:我究竟有哪里不懂呢?对于星回提出的问题,小禧选择保持缄默不语,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无论怎样向星回解释都无济于事。于是乎,小禧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径直朝前方不远处的祭坛方向迈步而去。
就在小禧渐行渐远之际,星回的呼喊声从背后传来:姐姐,今晚别忘了回家吃晚饭哦~今天我们运气不错,居然钓到了一种外壳坚硬无比、肉质鲜美可口的家伙,待会儿把它煮熟后肯定会非常好吃的!尽管听到了星回的呼唤,但小禧始终没有回过头来多看一眼,不过她还是抬起右手轻轻地挥动了几下,表示自己已经知晓了此事。
那天晚上,她吃了很多那种带壳的东西。确实很鲜。
日子继续过。
那道光还是每天亮着。结晶里那个轮廓还是每天偶尔动一下手指。星回还是每天开玩笑,每天记录那些永远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小禧还是每天去祭坛坐一会儿,每天去屋顶坐一会儿,每天在睡前看一眼结晶。
三个月。
五个月。
八个月。
那天夜里,小禧从睡梦中醒来。
她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她。只是突然睁开眼,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锈迹。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老人的斑。
她盯着那些锈迹,盯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披上衣服,往外走。
祭坛在平衡站的最深处。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捕手们的休息区,穿过那扇永远敞开的锈铁门。
她走进去。
结晶还在那里。
但不一样了。
那层半透明的晶体,正在一点一点变薄。从顶部开始,像冰融化一样,慢慢往下退。晶体
小禧站在原地,看着那晶体一点一点融化,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露出来。
额头。
眉毛。
眼睛。
鼻子。
嘴唇。
下巴。
全部露出来了。
沧溟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瘦削的脸,深深的眼窝,紧抿的嘴唇。只是头发长了,长到肩膀,长到胸前,像海藻一样垂着。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
那双眼睛看着小禧。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锈铁片上的反光。但小禧看见了。
看见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
是父亲。
是她的父亲。
“小禧。”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沉沉的,像锈铁片落在水面上。
小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以为她会哭。会扑过去。会叫一声父亲。
但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着,看着,像怕一动,这个人就会消失。
沧溟从结晶残留的碎片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重新学走路。走到小禧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长高了。”他说。
小禧的眼泪终于涌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
父亲的手抱住了她。很轻。很轻。像怕把她抱坏。
“父亲。”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父亲,父亲,父亲。”
沧溟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过了很久。
久到小禧的眼泪流干了。久到她的腿站得发麻。久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星回静静地伫立着,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令人惊讶的场景。
突然间,他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愕与困惑,但仅仅持续了片刻之后,便迅速被一抹淡淡的笑容所取代。
这笑容来得如此自然,却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它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有释然、有欣慰、还有那么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哟,醒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星回。你女儿是我姐姐。所以——我应该叫你什么?”
沧溟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少年。这个叫他女儿姐姐的少年。这个身体里曾经有他意识碎片的少年。
“星回。”他说。
星回点头。
“对。你知道我?”
沧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
存在。
“我知道你。”他说。
星回等着他说下去。
但沧溟没有说。
他只是松开小禧,走到星回面前,伸出手。
星回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大,一只小。一只暖,一只凉。
沧溟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锈铁片落在水面上。
“谢谢你照顾她。”
星回眨了眨眼。
“她是我姐姐。”他说,“应该的。”
沧溟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更淡。但更深。
远处,屋顶的方向,小禧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锈铁片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空。只有那层永远散不开的灰云。只有——
那道光灭了。
父亲回来的那一刻,那道光灭了。
小禧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不安。只是——
有什么不对。
但她说不出来。
沧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禧。”
她回头。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她。
“怎么了?”
小禧摇摇头。
“没什么。”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得很沉。
小禧也睡了。
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
很大的眼睛。很冷的眼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的东西该有的东西。
只有——
兴趣。
像看一只虫子。像看一个玩具。像看一场不知道会怎么结束的游戏。
小禧从梦里惊醒。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
手心印记烫得发烫。
她低头看。
那印记正在变化。金色的纹路变成暗红,暗红变成黑色,黑色慢慢凝聚成一个字:
“等。”
等什么?
小禧不知道。
但她看向窗外,看向宇宙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
很冷。很大。很远。
此时此刻,正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地方看呢!而在这浩渺无垠、深邃幽暗的宇宙尽头处,一双神秘莫测且充满威严气息的眼眸,正慢慢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并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一片无尽的漆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陷入死寂之中。既看不到一颗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星星,也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或柔和的光线;更别提有什么其他活着的生命存在于这片荒芜之地了——唯有他独自伫立在此,宛如一尊孤独的雕塑一般。
这位便是初代理性之主,一个拥有超凡智慧和强大力量的存在。当他睁开双眼后,便将目光投向了某个特定的方位。顺着他视线所指之处,可以看到一颗渺小得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的行星,以及环绕在它身旁那片呈现出铁锈红颜色的海洋。再仔细瞧去,还能发现一座犹如废弃遗迹般破败不堪的岛屿孤零零地漂浮在海上。
难道说......人性残留竟然已经被人给带走了不成?初代理性之主喃喃自语道,语气中透露出些许难以置信与惊愕之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锈铁片落在虚空中。但在那片绝对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铁上。
有趣。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然而这丝笑意却毫无温度可言,仿佛只是一种机械般的反应,没有丝毫属于鲜活生命所应具备的情感波动。
那就再来一局吧。伴随着这句话,他缓缓合上双眸,但那对眼眸中的视线并未随之消散。相反,它们宛如两道无形的光束,穿越浩瀚无垠的宇宙星河、刺破层层叠叠的厚重云层以及坚硬结实的屋顶,最终稳稳地停留在某个人影之上。
那个人便是小禧。此刻的她正静静地端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捂住掌心处那块异常灼热的印记。尽管她全然不知自己已被那道神秘而冰冷的目光锁定,但内心深处却隐隐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寒冷彻骨!这种寒意并非来自周遭环境,而是源自遥远天际之外某个未知角落传递而来的冰冷气息。
小禧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将身子蜷缩进被窝里,并用力拉紧被子,试图抵御那股莫名袭来的严寒。紧接着,她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远方渐亮的天空。黎明将至,新的一天即将拉开帷幕……
日子还要继续过。
但那道目光,一直停在那里。
等着。
第二十章:等待与阴影(小禧)
一
我们回到了平衡站。
那是父亲很久以前建立的基地,藏在深海方碑附近的一座废弃城市地下。我小时候来过一次,记忆里只有昏暗的通道和闪烁的仪器。十六年过去,这里居然还在运行——自动维护系统忠实地工作着,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把沉眠结晶移到祭坛旁。”老陈指挥着几个捕手,“小心,慢点,那可不是普通冰块。”
巨大的晶体悬浮在半空,被我们小心翼翼地运进平衡站最深处的房间。那里原本是父亲的实验室,现在被改造成一个简易的祭坛——地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四周摆放着情绪结晶作为能量源,中央有一个凹槽,刚好容纳晶体的底部。
晶体缓缓落下,嵌入凹槽,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我站在祭坛前,看着晶体里的父亲。
他已经完全长成了真人大小——不再是刚苏醒时那种半透明的轮廓,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身体。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偶尔会动一下手指,像是在做梦。
“三年。”我轻声说,“我等你。”
晶体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
二
星回在回到平衡站的第三天终于正式苏醒过来了!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啊!当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便迫不及待地赶往他所在的房间。
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星回。他静静地凝视着窗外那片昏暗的城市废墟,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然而,当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时,却突然转过了身来。就在那一刹那间,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他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浅灰色眼眸此刻竟然充满了生气与活力,完全不似从前那般迷茫无助。
小禧。他轻声呼唤道,嘴角还微微上扬起一抹弧度,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而正是这个笑容让我瞬间呆住了,因为它实在太过熟悉——这不就是曾经那个总是喜欢缠着我叫的可爱小男孩星回吗?可是不知为何,在他眼中似乎又多了一些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感觉既陌生又亲切,让人捉摸不透。
你......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朝着他走了过去,同时用略带紧张的声音问道,你真的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啦。星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然后再次开口说道,你是小禧呀,你是希望之神的后裔呢,也是我的......姐姐哦。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语气显得有些许犹豫,好像对这个称呼并不是很确定,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想要尝试使用它的渴望吧。
“那你还记得什么?”
“所有作为01号的事。”他走回房间中央,在我面前坐下,“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到被注入沧溟记忆,到遇见你,到经历那些事,到提取记忆昏迷。全部记得。”
“那......感觉呢?”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终于,他缓缓开口:“感觉不到。”声音平静而诚实,但其中却蕴含着一丝无奈与迷茫。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我正在努力学习。”
“学习?”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我说:“是的,学习怎样去做一个真正的‘人’。曾经,那些所谓的情感都是沧溟的记忆所赋予我的,仿佛只是一件临时借来的衣裳,并不属于真实的自我。如今,这些都已离我远去,我渴望亲自去感受、去体验这一切。”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他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那笑容与往昔有所不同,多了一份爽朗与洒脱,宛如挣脱束缚后的轻松释然。
“不必担忧。”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即便此刻无法真切感知到那些情绪,我依然清楚知晓你就是我的姐姐。毕竟,所有的信息都被详细地记载在了那里。”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一阵感动,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那么,你愿意称呼我一声‘姐姐’吗?”我柔声问道。
“姐姐。”他毫不犹豫地叫出了声,随后微微侧过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似乎在确认这样的叫法是否正确无误。
“没错哦。”我笑着应道,表示肯定。。”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叫姐姐会高兴,但既然记录说你会高兴,我就多叫叫。”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温暖。
他变了。
变得更像他自己了。
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衡站成了我们的新家。老陈和小悠他们留了下来,帮忙维护基地,也帮忙照顾那些还在沉睡的捕手——我们救回来的不止父亲一个,还有更多意识体需要时间恢复。小悠和她妈妈住在东区,每天在种植区里忙活,居然真的种出了能吃的蔬菜。老陈成了大家的“大家长”,管这管那,唠叨个没完,但每个人都喜欢他。
而星回,成了平衡站里的开心果。
“姐姐姐姐,你看这个!”
某天他冲进我的房间,手里举着一块情绪结晶——那是我之前研究用的样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怎么了?”
我发现它竟然能够散发出光芒来!他满脸兴奋地将手中那块晶莹剔透的结晶体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桌子中央,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紧接着,他便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块神秘的结晶,似乎想要透过其表面看穿其中隐藏的奥秘。
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集中注意力,那块结晶始终都没有任何动静,宛如一块普通的石头般静静地躺在那里。
呃......看到这个结果,他不禁有些尴尬和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自若,并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我的方法不对?没关系,让我再来尝试一下别的办法。说罢,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坐姿,然后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些奇怪的咒语,听起来就像是在祈求神灵庇佑一样。
看着他如此滑稽可笑的模样,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星回啊星回,你可真是太逗啦!那块结晶可不是靠什么意念就能操控得了的哦。我一边笑着,一边向他解释道。
听到我的话,他猛地睁开一只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真的假的?不是这样的吗?
“哦——”他拖长声音,一脸恍然大悟,然后看着我,“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他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然后他把结晶往我手里一塞,笑嘻嘻地说:“那你来弄,我看。”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以前的他——那个会叫我姐姐、会偷偷帮我做事、会在危险时挡在我面前的星回。
但又不太一样。
以前的星回,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笑错了。现在的星回,笑起来是肆无忌惮的,像是一个终于学会笑的孩子。
我输入能量,结晶亮起来,发出温暖的琥珀色光芒。
“哇——”他凑近看,眼睛里倒映着那团光,“真好看。”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
“星回,你现在快乐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四
某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平衡站屋顶。
这里的天空和外面不一样——被某种能量场笼罩,能看到星星,却看不到那些异象的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穹,像无数只眼睛俯视着大地。
我抱着膝盖,看着那些星星,想着父亲。
三年。
已经过去半年了。还有两年半。
他会以什么形式归来?会保留所有记忆吗?
那些在记忆世界里看到的画面——年轻的父亲站在高塔上,父亲在废墟里抱着晨星,父亲遇见母亲,父亲看着我长大——他都会记得吗?
还有那些痛苦的记忆。
晨星的死,母亲的离开,他自己的封印。
他都会记得吗?
“姐姐?”
星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见他爬上来,走到我身边坐下。
“睡不着?”
“嗯。”他说,“观测者不需要睡觉,但我想试试‘睡不着’是什么感觉。”
我笑了。
“那试出来了吗?”
“没有。”他诚实地说,“我还是不困。但坐在这里看星星挺好。”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星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姐姐,你在想父亲吗?”
“嗯。”
“他会记得我们吗?”
“应该会吧。”
“那他会记得我吗?”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是说,作为星回,不是01号。”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那些认真的光。
“会的。”我说,“你是他儿子,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愣了一下。
“儿子?”
“你不知道吗?”我看着他,“01号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钥匙印记揭示的秘密告诉了他——他是父亲用自己的意识本源孕育的,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儿子,是我的亲弟弟。
他听完,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所以……我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
“不是。”
“我是父亲的儿子?”
“是。”
“你的亲弟弟?”
“是。”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和以前都不一样——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姐姐。”
“嗯?”
“谢谢你告诉我。”
“谢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星空。
“谢你让我知道,我也有家。”
五
那一刻,我的手心忽然滚烫。
我低头看去,钥匙印记正在剧烈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光,而是刺目的、pulsatg的光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
“姐姐?”星回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在脑海中响起:
“小禧。”
是父亲。
是父亲的声音!
“爸爸?”我脱口而出,“你在哪?”
“我在回来的路上。”那个声音说,带着微微的电流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年期满,我就会回来。等我。”
“你会记得我吗?会记得所有事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都会记得。”他说,“快乐的和痛苦的,美好的和丑陋的,全部。因为那些才是我。”
我的眼眶发热。
“好。我等你。”
“小禧。”
“嗯?”
“我爱你。”
光芒消散,声音消失。
我坐在那里,满脸泪痕,却笑得像个傻子。
星回在旁边看着,递过来一块手帕——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姐姐,你哭了。”
“高兴也哭。”
“嗯,记录里写过。”他点点头,然后顿了顿,“父亲的声音……真好听。”
我转头看着他。
“你听到了?”
“听到了。”他说,“他说他爱你的同时,我也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温暖。”他说,“很温暖。”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是‘爱’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我喜欢这种感觉。”
六
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在宇宙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一片虚无之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它们没有瞳孔,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空洞和冷漠——像两个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
初代理性之主。
他被剥离了人性的那部分,在宇宙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此刻,他睁开眼睛,目光穿透星海,穿透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落在遥远的某个方向上。
那里,是第三座方尖碑。
无忧岛的废墟。
“人性残留……被带走了?”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不寒而栗。
“有趣。”
他缓缓坐起来,周围那些沉睡的仆从——收集者们——同时睁开眼睛,等待主人的命令。
“那就再玩一次吧。”
他说。
然后,那些眼睛一个一个熄灭,消失在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我们的世界靠近。
七
我不知道那一切。
那一夜,我只是和星回一起坐在屋顶,看着星星,想着父亲。
“姐姐。”星回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那个什么理性之主来了,你会怕吗?”
我想了想。
“会怕。”我说,“但不会逃。”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看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父亲在这里,你在这里,老陈小悠他们都在这里。我逃了,他们怎么办?”
星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我也不逃。”他说,“虽然我可能打不过他,但我会挡在你前面。”
我转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姐姐。”他说,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记录里说,家人要互相保护。我想试试那种感觉。”
我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个傻孩子。
“好。”我握紧他的手,“那我们一起。”
星空在我们头顶静静亮着。
远处,黑暗在悄悄靠近。
但这一刻,我们只是坐在一起,等着父亲回家。
—第二十章完—
尾声:等待
日子继续。
我每天去祭坛看父亲,看着晶体里的他越来越清晰,看着他的手指偶尔动弹,看着他的胸口规律起伏。
星回每天来找我,告诉我他又学会了什么新东西——“姐姐,今天我学会了开玩笑!”“姐姐,今天我学会了假装生气!”“姐姐,今天我学会了……呃……我也不知道学会了什么,反正挺好玩的!”
老陈每天唠叨,小悠每天种菜,捕手们每天慢慢恢复。
一切都很好。
除了那些偶尔在梦中出现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凝视。
我不去想那些。
因为父亲说过,等他。
因为星回说过,会挡在我前面。
因为有这么多人,等着我保护。
等着我们一起,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阴影。
两年半。
我等着。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