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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失语者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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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失语者收容所

    新希望收容所坐落在黎明墙以南五公里的废弃工业区边缘。从外面看,它像一座被遗忘的堡垒——三层楼高的灰色混凝土建筑,窗户狭小且装有铁栅栏,屋顶上架设着太阳能板和微波信号接收器。围墙上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旋转摄像头,大门口站着两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手持非致命性电击棍。

    小禧站在大门外五十米处的观察点,身上穿着标准卫生巡查员的浅蓝色制服,胸前挂着伪造的证件牌。晨光斜照在建筑表面,投下长长的阴影。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窗户的玻璃都是单向透光的,从外面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内部。

    “身份验证。”安保人员机械地说,伸出手持扫描仪。

    小禧递上证件牌。扫描仪发出绿光,屏幕上弹出她的“档案”:林希,卫生局第三巡查组,巡查权限B级,有效期至本月底。这些都是真实的——老金通过某个在卫生局数据科工作的亲戚搞到的合法身份,只是照片和名字替换成了小禧的。

    “通行。”安保人员退后一步,大门缓缓滑开。

    收容所内部与外部一样毫无生气。走廊是单调的米白色,地板是防滑橡胶材质,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芳香剂——可能是为了掩盖其他味道。墙上贴着鼓励标语:“情绪是财富,合理管理它”“平静是最好的礼物”“新希望,新生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是所长张明远,五十岁左右,圆脸,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

    “林巡查员,欢迎欢迎。”他伸出右手,握手力度适中,时长三秒,然后松开,“我们已经收到卫生局的通知了。这边请。”

    小禧点头,跟着他走向主楼。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实际上在记录每一个细节: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是厚重的金属门,上有观察窗;天花板角落布满监控摄像头;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应急医疗箱,箱体上的封条显示最近检查日期是一周前。

    “我们收容所目前收治了三十七位情感失语症患者,”张所长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像在背诵培训手册,“都是三期以上症状,无法在社区或家庭中安全照护。我们提供二十四小时医疗监护、营养支持,以及情绪稳定治疗。”

    “情绪稳定治疗具体包括什么?”小禧问,声音保持着公务性的平静。

    “主要是药物干预。”张所长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配药室。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药瓶,标签上写着学名和剂量。“情感失语症的病理机制是情绪神经元的过度激活,导致自我防御性关闭。我们使用选择性情绪抑制剂,降低神经兴奋性,防止患者因情绪波动引发自伤或伤人行为。”

    小禧走到架子前,拿起一瓶淡蓝色的药片。标签上写着“情感平-3型”,主要成分是一串复杂的化学名称,副作用栏里列着一长串:嗜睡、食欲减退、记忆模糊、情感钝化...

    “这些药物长期使用的效果如何?”她放下药瓶,转向张所长。

    “非常有效。”张所长笑容不变,“患者情绪波动基本归零,配合度极高,生活规律,不需要额外心理干预。从管理角度来说,这是最安全、最高效的治疗方案。”

    从“管理角度”。小禧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想起老金线人传来的照片——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冰晶纹蔓延的脸。

    “我想看看病房区。”她说。

    张所长犹豫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笑容:“当然,这边请。不过需要提醒您,部分患者可能对外界刺激仍有残余反应,请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触碰患者。”

    他们穿过另一道安全门,进入病房区。这里的走廊更宽,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病房。每扇门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内部。

    小禧在第一间病房前停下。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所有家具都用柔软材料包裹了边角,没有锐利部分。床上坐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统一的浅灰色病号服。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前方墙壁,眨眼的频率极低,像一尊精心摆放的人偶。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皮肤——从脖颈到手腕,淡蓝色的冰晶纹已经完全覆盖,在病房的冷白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那些纹路不再蔓延,但也没有消退,仿佛被冻结在了某个临界状态。

    “这是7号患者,入院三个月。”张所长低声说,“刚送来时有自伤倾向,用头撞墙。用药一周后稳定了。”

    小禧仔细观察。患者的胸口有微弱起伏,证明还在呼吸。手指偶尔会轻微抽搐,像生锈的机械尝试运转。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麻木。那是比麻木更彻底的空白,像被擦除的录像带。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她问。

    张所长皱眉:“规定上...”

    “卫生巡查包括评估病房环境、患者生活状况和护理质量。”小禧平静地说,拿出记录板,“如果无法进入病房,我只能在报告里注明‘未完成实地检查’。”

    这句话很有效。张所长的笑容僵硬了一秒,然后点头:“当然,当然。请进,但请务必不要触碰患者。”

    他刷卡打开房门。小禧走进去,张所长站在门口,没有跟入。

    病房里比外面更冷。空调持续送出低温空气,可能是为了防止冰晶纹进一步蔓延?小禧走近床边。患者对她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直视前方。

    从近距离看,冰晶纹的细节更加清晰。那些纹路不是平面的,而是有微小的厚度,像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淡蓝色琉璃。在纹路交汇的节点处,小禧看到了熟悉的金色微粒——比陈婆婆样本中的更大、更多,几乎肉眼可见。

    她装作检查病房环境,绕到床的另一侧。从这里,她的身体挡住了门口张所长的视线。她迅速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那是她将创生之力压缩到极限的状态,肉眼几乎看不见。

    指尖轻轻触碰患者的额头。

    不是物理接触,而是在接触前的一毫米处停住,让能量场先行接触。

    共感开启。

    ---

    这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更直接的感知。小禧的意识像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水面,短暂地与患者的意识场重叠。

    她“看”到的不是记忆,不是思想,而是意识深处最底层的景象——那是情感失语后剩下的荒原。

    一片纯白。无限延展,没有边界,没有特征。不是温暖的白色,而是冰冷的、绝对的、像未初始化的数据空间。在这片白色中,有极少数东西残留:

    几个破碎的词语片段:“回家…晚饭…下雨…”

    几段褪色的感官印象:烤红薯的甜香,毛线手套的触感,某个雨天的潮湿空气。

    还有恐惧。不是具体的恐惧,而是恐惧本身——对这片空白的恐惧,对“自己正在消失”的恐惧。但这种恐惧也被稀释了,像远处传来的微弱回声。

    小禧将意识下沉,探向更深处。在白色荒原的底部,她触碰到某种坚硬的东西——不是物理的坚硬,而是意识结构的致密层。那是情感失语症的核心:情绪神经元的防御性封闭层,将所有情感记忆、冲动、反应完全隔绝,创造出一个安全的、空洞的内心世界。

    她的创生之力像细针般试图刺入这层屏障。

    屏障极其坚固。但她不是要打破它,而是寻找它的缝隙——那些因为疾病或治疗不完整留下的微小漏洞。

    找到了。

    在屏障的某个角落,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小禧的意识从孔洞渗入。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白色荒原,而是纯粹的黑暗。比收容所最深处的病房更黑,比没有星辰的夜空更黑。这是意识被彻底擦除后的状态,是“无”本身。

    在这片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纯金色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均匀、散发着微光的金色。它们悬浮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不是凝视小禧,不是凝视患者的意识,而是凝视着“存在”本身——像观察者在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像神只在俯瞰自己的造物。

    眼睛中没有情感。没有好奇,没有怜悯,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观察。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印入意识:

    “系统校准中。情感模块…离线。记忆模块…离线。自主意识…离线。基础生命维持…在线。等待…指令。”

    声音机械、平静、毫无波动。

    金色眼睛眨了一下。

    黑暗吞没一切。

    ---

    小禧猛地收回手指,意识回归本体。她踉跄一步,扶住床沿才站稳。共感只持续了三秒,但消耗巨大——不仅仅是能量,还有精神上的冲击。那双金色眼睛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不适:那是面对完全陌生、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时,生物本能的排斥。

    “林巡查员?您还好吗?”张所长在门口问,声音里有一丝警惕。

    小禧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转过身,表情恢复专业的平静:“有点闷。房间温度太低了。”

    “这是治疗需要。”张所长解释,“低温可以减缓冰晶纹的蔓延速度。请出来吧,我们去看其他病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小禧以同样方式“巡查”了另外七间病房。每个患者的情况类似:冰晶纹覆盖程度不同,但眼神同样空洞;病房环境完全相同;治疗记录上都是同一套药物方案。

    她选择了其中三位冰晶纹最严重的晚期患者,在张所长视线死角进行了短暂的共感探查。

    结果一模一样。

    在每位患者的意识最深处,在那片白色荒原底部的黑暗里,都有一双纯金色的眼睛。同样的观察姿态,同样的机械声音,同样的“系统校准”状态。

    这不是疾病。

    小禧越来越确信。疾病是混乱的,是身体系统的故障。而她现在看到的,是某种…程序。某种被植入人类意识中的、系统性的“重写”程序。情感失语不是副作用,而是目标。

    巡查即将结束时,张所长带她经过一间活动室。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坐着十几个患者,围成一圈,中间有一个护理员在带领他们做“情绪回忆练习”。

    “试着回想一件让你开心的事,”护理员用甜腻的声音说,“比如…吃一块糖?”

    患者们面无表情。只有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过大的病号服,手腕上冰晶纹已经蔓延到手背,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和其他患者一样空洞,但嘴唇动了动。

    护理员注意到,蹲到她面前:“小雅,你想说什么?”

    小女孩的嘴唇又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糖…甜…”

    小禧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的话。小女孩说“糖”的时候,发音极其准确,带着某种…渴望?而“甜”这个字,她的舌头抵住上颚的方式,和小禧记忆中自己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糖时说“甜”的口型一模一样。

    张所长皱眉:“9号患者有时会重复一些词语片段。可能是残留的记忆碎片。”

    小禧控制住自己走向活动室的冲动。她转向张所长,语气随意地问:“这些患者在发病前,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特征?比如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经历过类似的事件?”

    张所长思考了一下:“医学档案里没有明确记录。不过…”他压低声音,“有几个家属提到,患者发病前都声称‘做了美梦’。很美的梦,美到醒来后觉得现实无法忍受。然后就…逐渐封闭自己了。”

    美梦。

    小禧记下这个词。她最后看了一眼活动室里的那个小女孩。女孩已经重新低下头,恢复空洞状态,仿佛刚才的词语只是机械故障般的偶然。

    巡查结束,张所长送她到大门口。握手告别时,小禧感觉到他的手掌有细微的颤抖——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神经性震颤。

    “张所长,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她随口问。

    “三年了。”他说,笑容有些勉强,“这是个…很有挑战性的工作。但看到患者们平静下来,觉得付出是值得的。”

    小禧点头,转身离开。走出五十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收容所。灰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座现代陵墓,埋葬着三十七个失去情感的灵魂。

    而她胸前口袋里的金属糖果,从进入收容所开始就一直持续发热,现在热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烫得几乎无法贴身存放。

    她走到一处废墟背后,确认四周无人,才取出糖果。

    糖果表面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但仔细看,那些锈迹的纹路似乎在…变化?不是物理变化,而是能量层面的流动。她将糖果握在掌心,闭上眼睛,用创生之力轻微探查。

    然后她感知到了:糖果内部,那些金色的微粒正在活跃。它们释放出微弱的信号,像在回应什么,像在寻找什么。

    像在…呼唤同类。

    小禧猛地睁开眼睛。

    收容所里的患者意识中的金色眼睛。糖果里的金色微粒。沧溟阵法碎片的神纹结构。

    这些不是独立的线索。

    它们是同一个图案的不同碎片。

    而那个图案,正在新纪元的人类意识中缓慢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情感,替换意识,将活生生的人改造成…什么?

    系统校准中的空壳?

    等待指令的容器?

    她将糖果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种异常的温暖。这温暖曾经是安慰,是爹爹还在的证明。但现在,它开始让人不安。

    如果这温暖不是记忆的余温。

    如果这是…某种信号发射器呢?

    小禧摇摇头,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她重新将糖果放回口袋,拉紧制服外套,快步走向黎明墙的方向。

    她需要回到安全屋。需要检查那只实验鼠。需要分析从患者身上偷偷采集的能量样本(她共感时用创生之力提取了微量冰晶纹物质,储存在盲杖的晶石里)。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情感失语症不是疾病,而是转化。

    那么,转化之后,会变成什么?

    新希望收容所的灰色建筑在她身后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废墟的地平线下。但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金色的注视,那些机械的“系统校准中”的声音,已经刻在了她的意识里。

    还有那个小女孩微弱的声音:“糖…甜…”

    小禧的脚步越来越快。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五章:失语者收容所(沧溟)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在这里,时间像是被抽走了发条的钟,只剩下一片精致的、不会流动的寂静。

    ---

    “新希望收容所”的名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白底蓝字的牌子挂在修缮过的旧时代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油漆还很新。门口有简单的花坛,里面种着耐旱的雏菊,开得规规矩矩。两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廊下低声交谈,看到我走近,立刻停下话头,脸上堆起模式化的、略带戒备的笑容。

    我拉了拉肩上的麻袋斗篷,确保调解师的徽章别在醒目的位置,脸上调整出符合“卫生巡查员”身份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表情。出示了黎明墙管理委员会开具的临时巡查证件(老金弄来的,有效期三天),说明来意:近期多个复兴区报告不明情绪病症,委员会要求对相关收容机构进行基础卫生和防疫措施巡查。

    所长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人,姓陈。她很快迎了出来,眼神锐利地扫过我的证件和装束,尤其是在我那根缠绕着宁神草的盲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热情地握住我的手:“欢迎欢迎!早就听说委员会会派人下来指导工作,我们一直严格按照《新纪元公共健康管理条例》执行,全力配合巡查!”

    她的热情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进收容所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廉价清洁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的味道。不是肮脏,而是太过干净,干净到缺乏生气。墙壁刷得雪白,地板擦得锃亮,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们目前收容了十七名‘情感失语症’患者。”陈所长一边引路,一边用汇报工作的口吻说道,“都是附近社区送来的。症状如您所知,情感表达功能丧失,但生命体征平稳,无攻击性,生活基本能自理,只是需要督促。”

    她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这是一间六人病房。窗户很大,阳光充足,床铺整洁,甚至每个床头柜上都摆着一小盆绿萝。一切都符合标准,甚至堪称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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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的呼吸,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微微一滞。

    床上,椅子上,坐着或半躺着几个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他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头发梳理整齐,手和脸都干干净净。有的在望着窗外,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的只是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点。

    没有交谈。

    没有眼神交流。

    甚至没有因为陌生人进入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好奇或紧张。

    他们的脸,像是用最精细的蜡雕琢而成,平静,光滑,没有皱纹,也没有……表情。不是麻木的痛苦,不是深沉的绝望,就是纯粹的“无”。眼神空洞得像打磨过的玻璃珠,反射着窗外的光,里面却空无一物。

    精致的人偶。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我后颈有些发凉。

    陈所长似乎习惯了这种场景,她走过去,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盆栽:“这位是刘先生,以前是小学教师。这位是李阿姨,社区食堂的帮工。他们都很安静,很配合治疗。”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扮演好巡查员的角色,询问通风情况、日常消毒流程、垃圾处理、患者个人卫生协助安排等等。陈所长对答如流,显然条例背得很熟,各项工作记录也做得一丝不苟。

    表面上看,无可指摘。

    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空”,挥之不去。

    巡查了几个病房,情况大同小异。患者们安静地待在各自被分配的空间里,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影像。护理人员定时进来送水送饭,协助如厕,动作熟练但沉默,仿佛面对的是一批需要维护的精密器械,而非活生生的人。

    “目前主要采取温和的化学镇静辅助,结合规律作息和营养支持。”陈所长在走廊里低声向我解释,“情绪疏导试过了,完全无效。他们像是……接收情绪信号的‘天线’被拔掉了,或者内部处理情绪的‘回路’断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维持他们的生理健康,等待……或许有转机。”

    等待。一个渺茫而沉重的词。

    “我可以单独和几位患者简短交流一下吗?随便聊聊,评估一下他们的反应阈值。”我提出请求,语气尽量显得专业而随意,“这是巡查程序的一部分。”

    陈所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平静的脸色和胸前的徽章,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在护士站等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请注意,尽量不要有身体接触,避免刺激他们。”她特意叮嘱了一句。

    我独自走进一间双人病房。里面是一位沉默望着墙壁的中年男人,和一位坐在床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的年轻女人。

    关上门,房间里的寂静几乎有了重量。

    我走到中年男人面前,蹲下身,让视线与他持平。他的眼球映出我的影子,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波动。

    “你好,”我用平缓的语调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反应。

    “窗外的树绿了。”

    依旧空洞。

    我伸出手指,在他眼前缓慢地左右移动。他的眼球会跟着转动,像遵循某种生物本能,但眼神里没有任何“跟随”的意味,只是机械地调整着视觉焦距。

    然后,我做了陈所长明确告诫不要做的事。

    我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会被肉眼察觉的温暖白光——不是治疗性的力量,而是“共感”的触须。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源于“希望”之力对生命情绪的亲和特性,可以让我极其有限地、间接地感知对方情绪场的“状态”,或者……“空洞”。

    我的指尖,轻轻虚触在他的额前太阳穴附近,没有真的碰到皮肤。

    闭上眼睛。

    意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小心翼翼地沉入一片……

    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混乱,就是一片无边无际、光滑冰冷的“无”。没有情绪的波纹,没有记忆的碎片,没有思维的涟漪。仿佛这里原本存在的一切,都被某种力量彻底地、干净地……抹平了,只留下这绝对贫瘠的“底”。

    我皱了皱眉,收回手。又对那位年轻女人做了同样的尝试。

    结果一样。情绪的荒漠,意识的真空。

    这比强烈的负面情绪更让人不安。负面情绪至少证明“存在”还在挣扎,而这里,像是被“格式化”后的空白存储介质。

    难道真的只是功能性的损伤或丧失?

    我不甘心。陈所长说这些都是“稳定”的患者。或许,症状更严重的患者,被安置在别处?或者,我的方法不对?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共感”的强度稍微提升了一点点,目标不再是广泛扫描,而是尝试向这片“虚无”的更深处、那些可能被隐藏或压制的“基底”探去。这很冒险,可能会触动什么,也可能一无所获。

    指尖的白光微微明亮了一丝。

    意识再次沉入。

    起初,依旧是虚无。

    但就在我即将放弃,准备撤回感知时——

    在那片绝对“空”的、意识层面的最底层,最边缘的黑暗缝隙里……

    我“看”到了东西。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残留的“印象”,一个烙印。

    一双眼睛。

    纯金色的眼睛。

    巨大,漠然,悬浮在无边的黑暗背景中,没有任何眼白,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流淌着冰冷光辉的金色。它没有瞳孔,却仿佛在“凝视”,一种超越视觉的、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注视”。

    那凝视不带任何情感——没有好奇,没有恶意,没有探究——只有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观察”。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标本,一个……有待处理的“数据”。

    仅仅是一瞬间的“看见”,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与抽离感就顺着共感的链接逆冲而来,让我猛地一颤,瞬间切断了连接,倒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脏狂跳,额角渗出冷汗。

    那双眼睛……

    那是什么?

    不是人类的眼睛,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那种纯粹的、冰冷的金色,那种绝对的“非人”感……

    我稳住呼吸,强压住心头的惊悸,看向病房里的两人。他们依旧维持着原状,对我的异样毫无反应。

    难道是幻觉?还是共感过度产生的虚像?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一次。这次,我找到了陈所长,以“需要评估不同病程阶段患者”为由,请求探访症状相对更明显、被单独安置的几位“晚期”患者。

    陈所长有些为难,但在我的坚持和“委员会规定”的帽子下,还是带我去了收容所更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隔离观察区。这里的房间更小,监护更严密。

    三位患者。一位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位是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位……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同样的空洞眼神,同样的精致人偶状态。

    我重复了共感探查,更加小心,更加深入。

    在老者的意识底层……

    在中年妇女的意识底层……

    甚至在那小女孩的意识底层……

    我都“看”到了。

    同样的,悬浮于黑暗中的,纯金色的、漠然的凝视之眼。

    一模一样。

    不是偶然,不是幻觉。

    这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一个烙印,一个标记,深深刻在这些“情感失语症”患者意识的最深处,最本源的地方。它似乎与那种“格式化”般的虚无感直接相关。

    我收回手,感觉指尖都在发冷。共感消耗不小,连续探查更让我有些精神上的疲惫和不适。但更沉重的是心中的寒意。

    这绝不是自然的疾病。

    离开隔离区,在返回护士站的走廊上,我故意放慢脚步,揉着太阳穴,用闲聊般的语气对陈所长感叹:“真是奇怪的病症。发病前,患者们有什么共同的行为或征兆吗?哪怕是很细微的?”

    陈所长正拿着记录板写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道:“倒是问过家属。没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她笔下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细节无关紧要,“好几个家属提到,患者发病前一两天,都说过类似的话,说‘做了个美梦’,‘睡得很好’。不过谁不做梦呢?可能是巧合吧。”

    美梦?

    我脚步微微一顿。

    发病前,都声称做了美梦?

    “什么样的美梦?他们描述过吗?”我追问。

    陈所长摇摇头:“没有。问他们,他们也只是说‘很好’、‘很舒服’,具体记不清了。你也知道,梦嘛,醒来就忘了。”她显然没把这个当回事。

    美梦。很舒服。记不清。

    我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杖上的宁神草。

    这会是线索吗?一个诱饵?一种……侵蚀的“前奏”?

    走到护士站附近,陈所长去接一个通讯。我站在走廊窗边,望着外面过于整洁的庭院,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金色眼睛的烙印。

    发病前的“美梦”。

    冰晶纹里的神纹微粒。

    “情感失语”的功能性丧失……

    这一切,隐隐指向一种超出当前医学理解范畴的、系统性的、针对“情绪”本身的……掠夺或压制。

    “糖……”

    一声极其微弱、近乎气音的呢喃,突然从我侧后方传来。

    我猛地转头。

    是那个从隔离区跟着护理员出来、准备去活动室的小女孩患者。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空洞的眼睛“望”着我……不,是“望”着我斗篷内衬的口袋方向。

    她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一只苍白的小手,指向我。

    嘴唇翕动,用那种毫无起伏的、机械的语调,重复着:

    “糖……”

    “甜……”

    糖?甜?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瞬间明白了——她指的,是我贴身存放金属糖果的那个内袋!隔着斗篷和衣服,她不可能看见。是感知?还是……

    就在我惊疑不定时,小女孩忽然上前一步,冰凉的小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劲不大,但那种突如其来的接触,以及她指尖异常的低温,让我浑身一僵。

    她仰着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依旧机械地开合:

    “糖…甜…”

    “里面…有光…”

    “金色的…光…”

    说完这两句断续的话,她眼中的一点点微弱“活性”迅速消退,重新变回那种精致的空洞。护理员赶紧上前,轻声哄着将她带走了。

    我僵立在原地,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

    她感觉到了糖果?

    她说里面……有金色的光?

    是指糖果本身?还是指……糖果里可能存在的、与那双金色眼睛同源的东西?

    “小禧巡查员?”陈所长的声音传来,带着疑惑,“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我迅速回过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可能有点累。今天的巡查很有收获,感谢您的配合。委员会的报告,我会如实提交。”

    又公式化地交流了几句,我几乎是有些匆忙地告别了陈所长,离开了“新希望收容所”。

    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口袋里的金属糖果,似乎比平时更温热了一些。

    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又或者……

    像是在回应,那个小女孩空洞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对“金色光芒”的指认。

    爹爹。

    我握紧了盲杖,指节微微发白。

    你留下的这颗糖果里……

    到底藏着什么?

    而那些不会哭也不会笑的人们,他们意识深处那双金色的眼睛……

    又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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