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冷而充满恶意的凝视如有实质,穿透弥漫的毒烟与渐暗的夜色,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止是外围那些杂碎。”
王也的声音难得地失去了那份慵懒,他放下酒杯,缓缓从摇椅上站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客栈四周的每一处阴影。
“有个大家伙,在指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客栈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骤然一变!
从混乱无序的摩擦,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带着节律的共鸣。嘶——嘶嘶——嘶——嘶嘶——三短一长,两急一缓,如同某种阴间的战鼓,又像毒蛇吐信时的咒语。
随着这诡异节律的响起,第二波攻击,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漫天的毒液。
嗤啦——!
客栈东北角的木墙,猛地向外爆开!
不是被撞开,而是被腐蚀、融化般,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边缘还在“滋滋”冒烟的破洞。
破洞外,是无边的黑暗。
但黑暗之中,缓缓探入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闪烁着暗绿色磷光的——
蛇瞳。
每一对,都有碗口大小。
紧接着,是覆盖着漆黑如墨、却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鳞片的蛇躯,从破洞中涌入,粗如水缸,蠕动着,挤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鳞片与木板摩擦的“沙沙”声。
一条,两条,三条……
转眼间,那破洞已被彻底撕开、撑大,足足五条如此恐怖的巨蛇钻了进来,将原本宽敞的饭堂挤得逼仄不堪!
它们的头颅高高昂起,几乎顶到房梁,分叉的蛇信吞吐间,腥风扑面,粘稠的涎液滴落在地,瞬间蚀出一个个浅坑。
“是黑铁蝰蛟!”伽罗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悸,“我在古卷上见过记载!鳞如玄铁,毒可蚀金,力大无穷,寻常刀剑难伤!而且……它们是群居的,必有蛇母指挥!”
“蛇母……”花木兰重剑横在身前,赤红罡气吞吐不定,眼神锐利如刀,“就是外面那个盯着咱们的?”
“八九不离十。”苏烈啐了一口,将木棍横在胸前,土黄色罡气越发凝实,“他奶奶的,吃顿饭都不安生!看老子不把你们捣成蛇羹!”
“小心!”百里守约的预警永远简洁而致命,“它们要——”
话音未落,五条黑铁蝰蛟的头颅猛地向后一缩,那是攻击的前兆!
铠的身影,比它们的攻击更快!
蓝发在罡气中狂舞,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蓝色闪电,不是冲向任何一条巨蛇,而是——高高跃起,目标直指房梁!
人在半空,长刀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的幽蓝刀芒,呈半月形,无声无息地横扫过五条巨蛇昂起的脖颈!
铿!铿铿铿铿——!
一连串如同斩在精铁上的刺耳摩擦声爆响!
火花四溅!
铠这凝聚了巅峰罡气、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竟只在最前面两条黑铁蝰蛟的脖颈鳞片上,留下了两道深约寸许、火星乱冒的白痕!
而被斩中的巨蛇,只是头颅晃动了一下,猩红的竖瞳中凶光更盛,仿佛被彻底激怒!
“果然硬得离谱!”花木兰咬牙,却毫无惧色,反而战意勃发,“阿离,伽罗,扰敌!苏烈,跟我正面扛!守约,找弱点,射它眼睛!”
“明白!”
“交给我!”
公孙离身影如穿花蝴蝶,油纸伞旋转间,无数灌注了内劲的花蝶镖如同暴雨般倾泻向巨蛇的眼、口、七寸等相对脆弱的部位,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伽罗身形飘忽,短剑出鞘,剑光如雪,专攻巨蛇身侧、关节衔接处,剑尖附着凝实的寒气,每一剑都让那片鳞甲覆上白霜,动作微滞。
苏烈狂吼着,如同人形攻城锤,不退反进,一记凶悍绝伦的“豪烈万军”轰然砸向最前方巨蛇的下颚!
砰——!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中,那巨蛇的头颅竟被砸得向后一仰,露出相对柔软的咽喉。
“就是现在!”
几乎在苏烈砸中目标的同一瞬间,百里守约扣动了扳机。
特制的破甲箭矢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嘶鸣,精准无比地射入那因仰头而暴露的、颜色稍浅的咽喉鳞片缝隙!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并不大,却让那条巨蛇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起来,蛇尾横扫,将附近的桌椅残骸扫得粉碎!
然而,其他四条巨蛇的攻击,也已悍然降临!
或噬咬,或抽击,或喷吐毒液,相互之间竟隐隐有配合,封死了众人大部分闪避空间。
“结阵!护住陛下和伤者!”花木兰厉喝,重剑舞动如风,赤红罡气化作一道屏障,硬撼抽击而来的蛇尾。
苏烈、铠、伽罗、阿离各据一方,将嬴政、王也、云霓、高渐离以及林婉儿赵莽等实力较弱者护在中间。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
罡气碰撞的爆鸣,蛇躯扭动的摩擦,毒液腐蚀的滋滋,兵器斩在鳞片上的铿响,惊呼,怒吼,以及巨蛇受伤后狂乱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充斥着这片狭小却已成为生死战场的空间。
王也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慢悠悠地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眼前疯狂扭打的战团,落在了客栈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中。
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这些长虫……不只是冲着活物来的……它们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被白起牢牢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却依旧挺直脊背坐着的嬴政。
嬴政的目光,也正穿透弥漫的烟尘与混乱的战局,与王也的目光在空中一触。
那眼神深处,除了重伤带来的虚弱与痛楚,除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洞悉了某种真相的锐利。
就在这时——
“嘶嘎————!!!”
一声尖锐、高亢、充满了暴怒与某种奇异召唤意味的嘶鸣,猛地从客栈外、那黑暗深处传来!
这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穿透一切嘈杂,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脑海!
正在疯狂进攻的五条黑铁蝰蛟,动作齐齐一顿!
紧接着,它们猩红的竖瞳中,同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恐惧、狂热与绝对服从的诡异光芒。
然后——
它们放弃了撕咬、抽打、喷毒这些常规攻击。
五条巨蛇,庞大的身躯猛地盘卷、收缩,然后如同五根被拉到极限、骤然松开的恐怖弹弓,朝着被围在中间的众人——不,准确说,是朝着众人中心位置的嬴政——轰然弹射撞来!
以身作锤,以命为引!
这是自杀式的、纯粹为了突破防御圈、直取目标的亡命冲击!
“不好!它们的目的是陛下!”花木兰瞳孔骤缩,厉声示警,重剑赤芒暴涨,就要不顾一切地迎上。
苏烈狂吼,罡气催发到极致,如山如岳。
铠的刀,蓝光凝聚如实质。
伽罗的短剑,寒气四溢。
阿离的花蝶镖,汇聚如龙。
百里守约的狙击弩,锁定了最前方巨蛇的眼眶。
所有人都知道,这合身一撞,蕴含的力量足以开碑裂石,即使能挡住,也必然付出惨重代价,防御圈也必然会出现缺口。
而黑暗中的蛇母,等的就是这个缺口。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个冰冷、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轻轻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嘶鸣、怒吼、爆裂声。
是嬴政。
他不知何时,已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白起侧身,似乎想阻止,但嬴政的手,轻轻按在了他横亘在前的手臂上。
那手,苍白,修长,甚至有些颤抖,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推开白起,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他咳着血,身形摇摇欲坠,玄黑龙袍上血迹斑斑,脸色比月光更苍白。
可当他抬起眼,看向那五条如同洪荒凶兽般撞来的黑铁蝰蛟时——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骤然点燃了两簇金色的火焰!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光芒万丈的罡气涌动。
只有一种无形的、至高无上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势”,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漠视万灵、执掌生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
帝威。
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压迫。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五条携着万钧之力撞来的黑铁蝰蛟,它们猩红竖瞳中疯狂的杀意与狂热,在接触到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的刹那——
如同滚汤泼雪,瞬间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
恐惧!
臣服!
嘶鸣变成了哀鸣,冲撞变成了僵直,凶残变成了瑟缩。
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巨蛇,甚至因为收力不及,又不敢冒犯,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失衡,然后“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嬴政身前不足三尺的地面上,砸得木屑纷飞,尘土扬起。
它甚至不敢抬头,碗口大的蛇瞳死死贴着地面,粗壮的蛇躯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后面四条,也纷纷以各种狼狈的姿态摔落在地,蜷缩着,低伏着,发出“呜呜”般的哀鸣,再不敢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客栈内,一片死寂。
只有木料被毒液缓慢腐蚀的“滋滋”声,以及巨蛇们因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花木兰的剑僵在半空,苏烈的木棍忘了挥舞,伽罗的短剑停在途中,阿离的花蝶镖悬在指尖,铠的刀芒缓缓消散,百里守约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久久没有松开。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咳着血、仿佛风吹就倒的年轻帝王,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五条凶威滔天的黑铁蝰蛟,匍匐在地,战栗如待宰羔羊。
高渐离抱着琴,手指死死抠进琴身,指节发白,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震撼与茫然。他看着嬴政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那无声弥漫的、令万物俯首的威严,胸中那点因理念不合而产生的憎恶与不甘,在这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与位格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渺小。
王也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思。
就在这时——
“嘶——嘎——!!!”
客栈外,那黑暗深处,蛇母的嘶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高亢暴怒,而是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某种……惊疑不定,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更甚于那些黑铁蝰蛟的贪婪与渴望。
随着这声嘶鸣,那五条匍匐在地的黑铁蝰蛟猛地一颤,蛇瞳中恐惧与臣服的光芒剧烈挣扎起来,似乎蛇母的催促在与嬴政的帝威本能抗衡。
嬴政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眼中的金色火焰也剧烈摇曳了一下,显然维持这种程度的精神压迫,对他重伤之躯是极大的负担。
但他依旧站立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挣扎的巨蛇,最后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藏头露尾的孽畜。”
“既知朕在此,安敢驱使虫豸扰朕清净?”
“滚出来。”
“领死。”
黑暗,沉寂了一瞬。
随即,客栈外,那片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墨色黑暗中,传来了“沙沙沙沙……”的,某种巨大物体缓缓滑过地面的声音。
越来越近。
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朽、阴冷、剧毒,以及一种古老邪恶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漫延进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灯火,在这一刻,仿佛也黯淡了三分。
一条远比黑铁蝰蛟更加庞大、仅仅露出阴影轮廓就让人心胆俱寒的蛇影,在客栈外缓缓立起。
两点猩红如血月、冰冷残暴到极致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钉”在了嬴政的身上。
蛇母,终于要现身了。
而嬴政,咳着血,直面着那非人的注视,玄黑龙袍在越来越浓的腥风中,猎猎作响。
饭桌尚温,酒盏未冷,生死之战,却已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