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噼里啪啦,嘿咻嘿咻……
各种敲打、锯木、夯土、吆喝的声音,在青岩城外的那个小山坡上,足足响了三个多月。
当最后一块瓦片被伽罗小心地铺上主屋屋顶,当百里守约将一块镌刻着“归乡客栈”四个朴拙大字的木匾额挂上门楣。
当花木兰把最后一扇窗户的支摘钩扣好,众人站在坡下官道旁。
仰头望着这座从无到有、一砖一瓦亲手建起的三进院落时,心中涌起的成就感,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强烈。
客栈不算奢华,但足够宽敞结实。青石垒基,原木为骨,白灰抹墙,青瓦覆顶。
前面是两层的主楼,一楼大堂宽敞,摆着七八张崭新的方桌和条凳,柜台后是酒架和碗柜;二楼是几间干净的客房。
主楼后面是个带厨房、仓库和马棚的院子,再往后,则是一排相对独立的、带小院的厢房,是留给他们自己人住的。
院子里,百里守约移栽了几丛翠竹,伽罗和公孙离从附近移来了不少野花点缀。
云霓甚至设法引来了一小股溪水,在院角蓄了个小小的活水池,养了几尾从溪里捞来的小鱼。
苏烈和铠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些粗糙但实用的木架、脸盆架等小物件。
王也则贡献了他的“书法”——用木炭在厨房门口写了“闲人免进”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客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他们自己人,在大堂里摆了一桌百里守约精心准备的“开伙饭”,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算是庆祝。
然而,地理位置偏僻的新客栈,显然没什么客人。
头几天,只有偶尔从官道经过的行商或旅人,远远瞥见山坡上多了座建筑,好奇地张望几眼,大多匆匆而过,并无停留之意。
毕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谁知道是不是黑店?
“这样下去不行啊,”苏烈蹲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发愁,咱这客栈开得跟隐居似的,一个人毛都没有。
守约的手艺都要生锈了。
“急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花木兰嘴上这么说,却也时不时朝官道张望。
“要不……”铠忽然开口,言简意赅,“立个牌子。”
“对!立个路牌!”苏烈一拍大腿,“就在官道岔口那儿,弄个大牌子,写上‘前方十里,归乡客栈,茶水饭食,歇脚住宿’!再画个箭头!”
说干就干。苏烈立刻去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大木板,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上了上述字样,还依葫芦画瓢地画了个指向山坡的箭头。
然后吭哧吭哧地将牌子扛到官道通往山坡的岔路口,深深钉进土里。
牌子立好,众人心中又升起了期待。
立牌后的第三天下午。
日头偏西,官道上行人稀少。
一名身着鹅黄色劲装、身形高挑窈窕的女子,牵着一匹略显疲惫的枣红马,从东南方向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她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垂下的薄纱掩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步履看似平稳,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牵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呼吸也略有些急促。
行至岔路口,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苏烈立的那块简陋木牌上。
归乡客栈……前方十里……她低声念了一遍,斗笠下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权衡。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青岩城的方向,似乎有些犹豫。
最终,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拉缰绳,转向了通往山坡的岔路。
以我现在的状况……青岩城中耳目众多,不宜贸然入城。
这荒郊野外的客栈,或许……反而安全些。
她心中思忖着,牵着马,沿着小路向山坡上的客栈走去。
当她看到那座崭新、安静、似乎没什么人气的客栈时,心中略微放松,将马拴在门前的系马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有着琥珀色眼眸和尖耳朵的男子。
正在柜台后仔细擦拭着一摞新碗,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正是百里守约。
另一个,则是一袭半旧青衫,正懒洋洋地靠坐在窗边一张桌子旁。
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边角都起毛了的旧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时不时还打个哈欠自然是王也。
听到门响,百里守约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王也也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继续看他的“天书”。
黄衫女子快速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堂,心中稍定。
她走到柜台前,声音透过薄纱传来,略显清冷沙哑:“一碗素面,一壶清茶。面要快。”
好,客官稍坐,马上就好。
百里守约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他手脚麻利,生火、烧水、和面、抻拉……很快,后厨便传来有节奏的摔打面团和刀切菜板的笃笃声。
黄衫女子选了离门最近、背靠墙壁的一张桌子坐下,将随身的一个小包裹放在手边,斗笠也未摘。
只是微微掀起面前薄纱一角,警惕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王也似乎对这位唯一的客人毫不关心,书页翻动的声音慢得让人着急。
不多时,百里守约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点缀着几片翠绿菜叶的素面,以及一壶粗茶走了出来,轻轻放在黄衫女子面前。
“客官,您的面,请慢用。”
面香扑鼻,虽然简单,但面条根根分明,汤色清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黄衫女子似乎也饿了,拿起筷子,正要低头吃面。
就在这时——
客栈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人数不少,而且步履急促,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
黄衫女子动作猛地一僵,握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脚步声迅速逼近,停在了客栈门外。
砰!
客栈那扇新做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七八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鼓、眼神凶悍、统一穿着黑色劲装的壮汉,鱼贯而入,瞬间将原本宽敞的大堂衬得有些拥挤。
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煞气和风尘之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大堂每一个角落。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大汉,他目光扫过看书的王也和柜台后的百里守约,最后落在了背对着他们、戴着斗笠的黄衫女子身上,眼神一厉。
“掌柜的!”刀疤大汉声音粗嘎,对着百里守约喝道,“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黄衣服、受了伤的小娘们经过?”
百里守约神色平静,摇了摇头:“今日只有这位客官一位。”
刀疤大汉显然不信,他使了个眼色,两名手下立刻朝楼梯和后院方向走去,似乎要搜查。
黄衫女子的脊背绷得笔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趁着那几个壮汉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
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形一晃,竟以极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缩进了高大的柜台后面,蹲下身,紧紧贴着柜板。
同时对离她最近的王也投去一个哀求中带着威胁的急促眼神,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说道:
别声张!帮我这次,必有重谢!
她显然将看起来最“人畜无害”、还在看书的王也当成了救命稻草,或者说是最容易控制和威胁的对象。
王也似乎这才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子,又看了看柜台方向,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真麻烦”的表情。
这时,那两名去搜查的壮汉回来了,对刀疤大汉摇摇头。
刀疤大汉眉头紧锁,目光再次狐疑地扫过大堂,最后定格在黄衫女子刚才坐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素面上。
他大步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碗壁,还烫手。又看了看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刚走?”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再次逼向百里守约,“说!那女的往哪儿跑了?!
百里守约依旧摇头:“客官吃了面,付了钱,便走了,并未说去向。”
放屁!”刀疤大汉怒道,“这面还烫着!她能飞了不成?
肯定还在这附近!给我仔细搜!客栈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王也合上了手中的旧书,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刀疤大汉和其他壮汉,以及柜台后黄衫女子紧张的目光中,在百里守约略微诧异的注视下。
王也慢悠悠地抬起手,食指伸出,非常明确地,指向了高大厚重的柜台。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语气甚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说出来的话却让柜台后的黄衫女子如坠冰窟:
“别找了。”
“在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