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神识释放的刹那,冰层之下万物清晰映入识海。
比起身临其境,肉眼观察,还要清晰许多。
然。
当神识深入冰下数里之后,再难寸进丝毫,而王也却毫无发现。
他收缩神识范围,由面化线,由线凝针,聚于一点,主在风漩之下探索。
时间缓缓推移,在神识深入十里之后,识海中赫然呈现一处百丈空洞。
空洞中,一人盘膝而坐。
不,确切来讲,这家伙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他周身血肉剥落大半,露出漆黑骨架,鲜红肉瓣,其上萦绕幽绿光华,端是可怖狰狞。
在其身旁,盘着一条通体晶莹,形态纤巧,四爪微曲,体覆鳞甲,头部峥嵘,却无角,既类蛇,又类龙的生物遗骸。
还真有冰螭遗骸?
细细观察,那冰螭遗骸如无色琉璃,内蕴月华精髓,纯净至极,不染丝毫杂质,且有如液态般的湛蓝光华流转其中,仿若一汪汩汩小溪。
突然!
那狰狞骨架睁开双眸,王也顿觉识海隐有刺痛之感,连忙收回神识。
下一瞬!
喀喀喀脆响传彻而来,脚下厚达十里之冰层,竟有隆起之状。
轰~~!
紧接着,冰层炸开,无数冰晶碎片冲天而起。
纷飞冰屑之中,一扭曲身影破冰而出,悬立于半空之中,以俯瞰之姿,蔑瞧王也二人。
此人半身骨架,半身血肉模糊,唯有一张狰狞脸庞完好无损。
乍一出现,南宫仆射被吓得一个激灵,但很快就稳定心神,双手按于刀柄,凝视那非人非鬼的家伙。
“嗬嗬嗬……”
“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能无视本座阵法?”
“嘶…..”
那怪人深吸一口冷风,泛红的眸光紧盯南宫仆射:“好强的气运啊……”
“若吸了你的气运,本座修为定更上层楼,世间再无一人能与本座抗衡!”
无人抗衡?
“呵。”南宫仆射嗤笑:“阁下未免太过自大自狂了。”
“你不过勉强达到指玄而已,即便夺了我的气运,充其量也就是指玄境圆满。”
“距天下第一,尚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怪人一脸疑惑:“你说什么?”
“何谓指玄?”
南宫仆射颇为奇怪:“你不知道武者境界划分?”
“指玄乃道门一品境,而一品之上,还有陆地神仙,再之上还有天人大长生。”
“你…..”
“还差的远呢?”
什么?
那怪人脸色剧变,双眸红光大盛:“我假传消息,枯守七百余年,吸了上千人的气运,才不过指玄境?”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南宫仆射嗤笑:“纵然你吸了上千人的气运,也是低到可怜,远远不及那些气运昌隆之人。”
怪人更为惊诧,愕然道:“吸了千人气运,还比不上那些贵族,那些大人物?”
“哼。”
南宫仆射冷笑:“差远了。”
这话没错,自从于《黄石天书》之中,参悟气运一道后,王也亦能瞧出他人气运高低。
眼前这怪人虽说气运不浅,远胜平常百姓,可莫说是徐偃兵了,他连褚禄山都比不过……
“我不信!”
那怪人似有几分破防,表情更为狰狞,不甘嘶吼!
“我不信,你骗我!”
话落,他身形俯冲向下,直冲南宫仆射,吼道:“我苦练奇门遁甲,布此杀局,熬了七百余年,吸了千人气运。”
“怎么可能还胜不过那些大人物?”
“你骗我!”
铮~~!
一声清越剑鸣乍响,刺骨寒意绽放,玄冥剑于乾坤袋内掠出。
剑身湛蓝,如万载万载冰髓凝聚,其上布满冰裂纹路,篆刻晶莹符文,透发纯净寒潮,古老威严。
“疾~~!”
未等南宫仆射出手,王也抬手一点,剑锋化作流光,直刺怪人心脉,继而透体飞出,空中盘膝半圈,回落手中。
怪人身躯瞬间凝结一层寒冰,向后急速倒飞,于空中滑行百丈左右,重重摔落冰原。
啪~~!
一声脆响,其体表冰层炸裂,迸溅出无数冰渣。
“怎么可能……”
他瘫在地上,神情愕然,喃喃低语:“不可能,不可能……”
“吸了千人气运,竟然,竟然只是一击就落败了?”
“那我这七百多年算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话,笑话,我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珠儿,他们说的没错,我们这等人命格低贱,注定没有任何成就……”
狂笑戛然而止,道道雄浑至极,玄之又玄之能量,散于天地之间,冷风之中。
那怪人,彻底殒命。
这些人的气运竟不抗拒我?
虽有千余道气运散发天地,却和储禄山,徐偃兵的本命气运不同,并不抗拒王也。
它们受其心念引导,缓缓汇聚而来,疗愈体内道伤之后,又散发天地。
转瞬一刹,道根之伤又恢复些许,修为也再精进几分。
“呼……”
“谢了。”
王也缓舒清气,纵身跃入冰窟,将那条幼年冰螭遗骸取了出来。
……
数个时辰后。
南宫仆射回头看了一眼冰原之上,一个个由冰块砌成的坟墓,又看了看那怪人尸体。
“呵,坐井观天之辈。”
是啊……
那人过于天真,以为夺了千人气运,便可成就天下第一?
呵,怎么可能?
这世上的强者,大人物,哪个不是这转世,那降世的?
就拿南宫仆射的父亲来说,便是东方青帝转世!
仅仅掠夺千人气运,如何与那些大人物比?
也不知为何,适才虽斩妖戮邪,收获阴德,还疗愈了道根之伤,精进了修为。
可王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总觉得那怪人虽掠夺他人气运,可恨,该杀。
却也透着一种莫名的悲凉……
“王道长。”
“嗯?”
“我观你气运,似乎并不昌隆,可是有隐匿之法?”
王也摇摇头:“我的气运本就不高。”
“莫说是陆地神仙,比起姑娘也远远不及。”
南宫仆射一脸惊愕:“这不可能!”
气运关乎修为,你连杀北凉诸多指玄,修为不比陆地神仙逊色多少,怎么可能还不如我?
王也耐心解释:“贫道所修之法,与当世所修不同,无需掠夺万物气运,便可精进自身。”
《太上老君内观经》有云:天地构精,阴阳布化,万物以生,承其宿业,分灵道一,父母和合,人受其生。
《庄子》亦有云: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
是为:诸派修行,皆属向内求索之道。
纵是外丹一途,终旨亦是假借外物,以炼真我,重在一个“借”字。
借而还之,是为借。
借而不还,是为夺。
修行路上,不论借来多少,最终都是还与众生,还与天地。
大道至简,修行之本,在于明心见性,于自身灵台方寸间,叩问大道真谛。
诸般神通,法力,术诀,气运等等,莫不可内求于己。
盖因人之本身,便是浩瀚乾坤,内蕴无垠宇宙。
众生降诞之初,灵台澄明,无贵贱之分,无根骨之异,先天本命气运,亦如璞玉未雕,浑然如一,不分大小,不分多寡。
而后天所显的资质优劣,命格贵贱,气运厚薄,皆因后天环境影响,也称作:后天相。
就拿炁感来说,依道藏理论,人人皆可感炁,人人皆可成为修行者。
然,世间众生,能踏足修行之门者,何以寥若晨星?
究其缘由,虽先天平等,然后天所染深浅各异。
尘世浊气浸染愈深,则灵台蒙尘愈厚,感通先天一炁便愈难。
此蒙尘之过程,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加剧,到了三十岁,就几乎闭塞了。
若过了六十岁,则先天灵炁尽染尘浊,再无感应之机,彻底无法踏上修行路。
后天环境越好,获得炁感之人就越多。
这也是为何天地灵气复苏,会开启修仙盛世的缘故。
反之,如蓝星那等灵气枯竭的世界,不但修行阻碍重重,修道之人也少的可怜。
“掠夺气运?”
南宫仆射一脸不解,掠夺气运不是需要特殊之法吗?
何以武道功法也蕴含此术?
王也点点头:“具贫道观察的当世武道功法,皆可汲取万物气运。”
“而贫道所修之理,一切向内求索。”
“自身气运提升,是靠积德行善,修身养性来滋养,成长。”
“而万物气运,可借不可夺。”
南宫仆射怔在原地:“如此说来,我所修之法也包含掠夺气运之术?”
“没错。”
“不过,夺取万物气运,分急与缓两道。”
“武道功法,是为缓。”
南宫仆射问道:“那急呢?”
王也摇摇头:“人死气散,只要死的人足够多,便会有足够多的气运消散天地。”
“但如何掠夺,在下却不清楚。”
南宫仆射双眸瞪圆:“我修的功法,也包含在内,也可掠夺万物气运?”
王也:“可以,但不多。”
“那道长传授他人的功法呢?”
“贫道不懂掠夺气运之术。”
闻言,南宫仆射神情严肃,拱手作揖:“我不想再修过往所学,求道长教我。”
“哈,那你可得考虑清楚。”
王也轻笑:“修我的功法,要散去掠夺气运。”
“而一旦散去气运,修为必定大幅跌落,恐怕…..”
“会降到七八品。”
“而且,你所修功法可迅速增进修为,贫道的法门修起来可就慢多了。”
南宫仆射一愣,不说话了。
对于掠夺气运之法,她极为痛恨!
可要说放弃多年努力结果,又是不太甘心。
……
直到二人离开冰原,返回离阳,南宫仆射还在犹豫不决。
王也并未理会她,自顾支起三台离焰真文炉,炼化冰螭遗骸,提取冰螭之精。
反正,在离开此方世界之前,他都会散去那些强者所掠夺之气运,重新还给众生。
不论这姑娘如何决定,结果都是一样。
南宫仆射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在雪中世界,几乎举世皆敌!
此刻,炉底离火灼灼,炉内三光璀璨,流转如星河。
冰螭遗骸受三光滋养,绽放点点神华,躯壳亦缓缓剥离。
“王道长,我考虑好了。”
王也正躺在丹炉旁,边看星星,边等结果,耳畔忽闻南宫仆射那清冷声音。
他坐起身来:“如何决定的?”
“我母亲便是被人夺去气运,身为女儿,岂能再修此法?”
“不就是跌落修为,又有何妨?”
她神情郑重,语气决然:“请道长帮我。”
王也淡然一笑,当即教她化去掠夺之气运,散发于天地之道。
又为她阐述性命之道,助她梳理功法,化去掠夺之术,改为专注自身修行之法门。
嗡~~!
待阐述,梳理过后,炉中忽传一声清灵道音。
炉底离焰渐息,冰螭遗骸彻底液化。
王也抬手一点,炉盖自行飞掠半空,映照三台真光,洒落炉身之中。
但见点点晶莹之液,逐渐凝聚成型,化作一块六角冰晶。
王也伸手拿起,只觉入手冰凉,却无过重寒意,其内蕴月华精髓,隐有冰螭虚影游动,散发如天地初开般的纯净气息。
“终于可以炼制子符玄枵了。”
……
又过一刻,旷野间骤生异象!
一道薄如蝉翼的月白色弥漫星空之下,流转不息,明灭不定。每次闪烁,均会洒下六角霜花。
霜花绽放荧光,纷纷扬扬,却又悬而不落,铺满整片天穹。
一道微缩的冰螭虚影,于其中黯然游弋,所过之处,霜花汇聚,与之浑成一体。
待到漫天霜花尽数汇入虚影后,一块六角冰石赫然成型,于空中飞掠下来,落于王也掌心。
其澄澈通透,凝九天月华,刻星轨符文,散温润清辉,蕴通幽之力。
“按照我的设想,子符玄枵主潜藏,归元,通幽,有阴中蕴阳、静中藏动之妙。”
“且试试看吧。”
王也稀里糊涂的悟出《黄道宿宫十二章》,内中玄理,玉符妙用,皆是自行揣摩,也不知其神通究竟如何?
是否会如自身设想那般,每块玉符,皆有一门神通。
心念一动,一丝丝元炁渡入玄枵符内。
旋即,符中呈现点点寒芒,笼罩王也周身,他以神识为印,打在玉符之上。
这一刹!
王也身形化作流光,没入脚下地脉之中,瞬息千里,来到一片湖泊之前。
“果真有效!”
他心念再次一动,又瞬息千里,回到南宫仆射附近。
子符玄枵为鼠窍,鼠窍通幽,是为:依地脉连接九幽,使地脉化通道,无阻无碍,瞬息而至。
但这不过是小神通而已,且限制颇多。
其真正妙用,是为:引地脉九幽之气,汇黄道宿宫十二章中。
他收起子符,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盘膝打坐,散发清正气运,归还天地万物的南宫仆射。
“这姑娘悟性真好。”
“自身本命气运已不再呈厚重之感,渐渐变得清正纯净……”
【一日之期已满,结算诸天阅历。】
【你斩妖戮邪,超度死者,炼制玉符,经历丰富,可得阅历:815晷。】
……
翌日,风雪初歇。
天地空茫,唯有雪粒随着微风滚动,发出轻微至极的簌簌声。
“呼……”
南宫仆射缓缓舒了一口清气,睁开双眸,感应自身。
“竟是跌落至八品境?”
她微微咋舌,继续感应:“虽修为大幅跌落,却有一种难以形容之轻松,通透,自在。”
恰在这时,东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颗星子悄然浮现。
其光华如冰棱凝住了寒芒,又似玉壶冰心,凝住了星光琼浆。
南宫仆射刹那失神,宛若天地空无一物,唯有那一点寒芒,一点星光。
“天地一色,大道清商…..”
她喃喃一句,转身看向睡姿不堪,却又透着轻松,自在的王也。
“我好像明白,为何你总是那般轻松了……”
……
数日后,青州,春神湖附近。
青州地处南方,水脉遍布,环境宜人,纵是冬季,依旧绿草茵茵,野花飘香。
但这零上十来度的气温,也足以令很多寻常百姓难以忍受了。
春神湖也有一个传说,且更为遥远,更为缥缈。
相传,此处乃是上古春神居住之所,她在湖边邂逅了一位落魄书生,发生了不可描述之事云云。
简而言之,王也一听就觉得是无聊文人的幻想。
他都不打算来这个地方探查,但去往另外一个地方南明山,恰巧路过此处。
在南宫仆射的建议下,便落下飞剑去看看。
二人莆一落地,耳畔便传来砰砰当当的打斗声。
王也循着声音看去,但见春神湖畔,一青年蜷缩在地,怀中抱着一个少女。
数名壮汉面容狠戾,对他拳打脚踢,疼得那青年嘴角直抽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住手!”
南宫仆射暴喝一声,止住了那几个壮汉。
一粗犷男子回头瞧了一眼:“哟,这是谁家的女娃,长得好生水灵啊。”
锵~~!
南宫仆射拔刀出鞘,足尖轻点,身形激掠,如一抹惊鸿般从壮汉身旁擦过,在他脖颈划开一条血线。
伤口虽是不深,却也吓得那粗犷男子一脸愕然,额头冷汗直往外冒。
“滚!”
一声清喝,几个壮汉如得敕令,撒腿就跑。
待他们走后,那青年才松开怀中少女,扑了扑身上灰尘,捡起地上一把木剑。
“呸……”
青年人吐出一口血沫,看向南宫仆射和王也,拱手道:“在下温华,多谢姑娘相救。”
原来是他……
温华,平民出身,虽不懂武功,却以一把木剑闯荡江湖,自称游侠。
徐凤年第一次游历江湖时,与他结识相交,一同靠着市井手段谋生。
二人结下深厚友谊,互为生死兄弟。
此后,温华得黄龙士代师两式剑招,他凭借这两招闯荡江湖,战力飙升。
然,黄龙士却以恩情胁迫温华,要他刺杀徐凤年。
温华不肯,便折断木剑,自残一手一脚,将黄龙士所授换了回去。
游侠梦碎,重返家乡,娶了一刘姓民女,在故乡小镇酒楼当起了店小二,每日端茶送水、擦桌扫地......
而徐凤年呢?
不知道。
反正在徐世子携美归隐之时,温华还在端茶送水、擦桌扫地呢。
也不能说徐凤年没记得温华,对阵拓跋菩萨的时候,提过他一次。
嘿,这可真是生死好兄弟!
不得不说,在徐凤年的众多好兄弟中,也就这温华瞧着顺眼。
行侠仗义,义薄云天,宁折剑梦碎,也不出卖朋友。
最重要的是……
他身上没有北凉将军,官员,贵公子的傲慢,除了偶尔偷鸡摸狗,也没做过大恶。
南宫仆射摆摆手:“不必。”
几人攀谈一番,互相介绍,原来温华游历到此,见那少女被恶霸欺凌,故而仗义相助。
但因为不懂武功,被暴揍一顿,只能以身体护住少女。
“呵。”南宫仆射轻笑:“本事平平,却还要强行出头,江湖上很少有……”
话到此处,她看了一眼王也,继续道:“很少有你这么傻的了。”
温华道:“这柄木剑,本就不是用来分高下的,而是用来问对错的。”
南宫仆射一怔,随后拱手作揖,神情郑重:“是我错了。”
两人在一旁闲聊,王也则以神识探查湖底,在确定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方才收了回来。
突然!
一声暴喝传彻耳畔:“你为何不去死?你为何不去殉国?”
“你个贱人!”
“还敢与北凉那狼崽子勾勾搭搭,眉目传情?”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在暴喝声中,还夹杂着噼啪的鞭挞声。
王也侧目看去,但见湖面之上漂浮一艘大船,而声音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微微皱眉,正要飞掠其上看看情况,神念又忽有感应。
“道长,道长救命啊!”
是李长山?
王也记得此人声音,在落霞村时,就是他告知自己赵有田的身份。
当时,自己还给了他一道传音符。
“李大哥,发生何事了?”王也以神念询问。
“自从赵家嫂子逃回村后,乡亲们害怕褚禄山报复,纷纷逃进山里。”
“而如今,北凉兵又找到了我们,要让他们给褚禄山殉葬!”
竟有这等事?
王也连忙问道:“你们如今身在何处?”
“大家都被抓了,就剩我一个逃了出来,王道长……”
“我能求的人,只有你了。”
“求求您,帮帮大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