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句台词。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
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松手的断裂感。
陆晨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红色披风从他肩上解下来。
他两只手捏着披风的领口两端,从正面罩到了刘菲儿肩膀上。
披风很大。
盖在她身上,下摆几乎拖到了脚面。
陆晨的双手把领口在她颈下合拢。
手指碰到了她的锁骨。
这次不是凤仪亭第一场里悬在鬓角旁边的三秒。
是真的碰到了。
刘菲儿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晨的手停在那里,多留了一秒半。
然后松开,退回半步。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
但那一秒半的停顿,比任何台词都重。
“咔。”
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监视器底座,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
“谁他妈允许你们演这么好的?我剪辑师看到这段素材会骂我。”
王胖子递纸巾。
“导儿,您擦擦。”
“擦什么?”
“您眼睛红了。”
“风吹的!”
老陈扭头对着场务大吼。
“风扇关了没有?!”
场务小声回答:“导儿,今天没开风扇。”
老陈的脸僵了两秒。
“……收工。”
他拎着大喇叭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始终没回头。
休息区。
陆晨坐在长凳上,打开保温桶准备吃牛肉。
刘菲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还披着那件红披风,没脱。
小林在后面小声提醒:“姐,戏服要还给道具组……”
“等会儿。”
小林闭嘴了。
刘菲儿坐着,看陆晨吃了三分钟牛肉。
然后她掏出手机。
打开朋友圈。
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内容是她自已的右手,手指尖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药膏,旁边放着那支神经酰胺护手霜。
配文只有两个字。
【暖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
“保温桶里还有吗?”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还有半桶。”
“给我一块。”
陆晨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她伸过来的手心里。
白水煮的,没有味道,温度刚好。
刘菲儿捏着那块牛肉,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了。
“不好吃。”
“嗯,但蛋白质高。”
“我不是在说蛋白质。”
“那你在说什么?”
刘菲儿盯着他看了三秒。
“我在说……你什么时候能听懂人话?”
她转身走了。
红披风的下摆从长凳边缘扫过去,带倒了一个空矿泉水瓶。
李依陶从旁边冒出来,捡起瓶子。
“晨哥。”
“干嘛。”
“她说的'暖的',你觉得是在说什么?”
陆晨认真想了两秒。
“护手霜涂上去之后体感温度会升高,因为神经酰胺修复皮肤屏障之后,血液循环……”
“行了行了。”
李依陶举手投降。
“当我没问。”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
【陆晨开始听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但他开始会买护手霜了。
进步幅度约等于从单细胞生物进化到了腔肠动物。任重道远。】
当天晚上。
陆晨躺在床上。
今天他又多想了一些东西。
刘菲儿咬那块牛肉的样子。
她说“不好吃”的语气。
她问“你什么时候能听懂人话”时候的表情。
还有她朋友圈那张照片。
他没有点赞。
因为他不太确定自已应不应该点。
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
暖的。
护手霜是他买的。
她说暖的。
所以……她是在说护手霜暖,还是在说别的什么暖?
他翻了个身。
今天用了十五分钟才睡着。
三天后。
《三国》的拍摄进入尾声阶段。
吕布白门楼的最终章,导演老陈计划用一周时间精雕。
但在开拍之前,出了一件事。
下午三点,陆晨在铁馆练完深蹲,坐在门口的折叠凳上喝蛋白水。
李依陶的手机响了。
“晨哥,张玉的经纪人打来的。”
“什么事。”
“说张玉明天飞横店,想当面跟你聊聊后续合作的事。
还说要给你带京城的酱牛肉。”
陆晨拧上杯盖。
“我不缺牛肉,非遗协会的排酸牛肉还有两百斤没吃完。”
“那我怎么回?”
“就说我拍摄期间不见外客。”
李依陶应了一声,编辑好消息发了过去。
过了十分钟,他的手机又响了。
“晨哥。”
“又怎么了。”
“张玉本人发微信了,直接发给我的。问你是不是在躲她。”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
攥了攥。
“不是躲。”
“那是什么?”
陆晨想了很久。
他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从未处理过的问题:怎么对一个人说清楚“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同时不伤害对方。
这比控制一百零三斤方天画戟的碰撞角度难多了。
“你帮我回。”
“回什么?”
“就说……我很感谢她在《青蛇》期间的照顾。
红绳我收着,鸡胸肉我也吃了。
但我最近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暂时不方便见面。”
李依陶打完这段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晨哥,你需要想清楚的事……是跟刘菲儿有关的吧?”
陆晨没回答。
但他站起来了。
“走,回片场。”
“现在?今天你没通告啊。”
“我去找刘菲儿。”
李依陶的手机差点甩出去。
“你说什么?”
“开车。”
李依陶有生以来第一次以超速的标准把保姆车开进了片场大门。
下午四点十分。
虎牢关实景基地。
刘菲儿在化妆间里准备明天的台词。
门被推开了。
陆晨站在门口。
藏青色T恤,运动裤,脚上一双训练鞋。浑身还带着铁馆里的铁锈味。
“陆晨?你今天没戏啊。”
“没有。”
他走进来。
化妆间不大,他一进来,整个空间的气压都变了。
小林正在叠衣服,看见陆晨进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小林,你出去一下。”
小林看了刘菲儿一眼。
刘菲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林拎着衣服出去了。
门关上。
化妆间里只剩两个人。
空调的声音变得很明显。
陆晨站在门口没动。刘菲儿坐在化妆椅上,手里攥着剧本。
“怎么了?”
陆晨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组织语言。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他的大脑习惯处理重量、角度、蛋白质含量、肌纤维收缩速度这些精确的数据。
但现在他要处理的东西没有数据,没有公式,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