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步伐很慢。
他几乎没怎么挪动位置,就站在方圆一米的范围里。
画戟一会儿竖、一会儿横、一会儿斜挡,应付三面攻击。
每次碰撞的力量都被他精准地调配到一个临界点上……足够产生金属碰击的震撼音效,又不至于让对方的兵器变形或脱手。
走了大约二十个回合。
老陈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停!”
三个人收势,秦汉铭和田大彪都出了一身汗,但没人手软。
老陈走到场中间,看了看秦汉铭手里的大刀。
刀刃上多了三道浅痕。
每道痕迹长约五厘米,深度不到一毫米。
那是画戟的月牙刃留下的。
“这三道印子。”
老陈用手指摸了摸。
“你碰他的戟几次?”
“七次。”
“他碰你的刀?”
“也是七次,但只有三次留了印子。”
“另外四次呢?”
“另外四次……”
秦汉铭想了想。
“力度更小一些。碰上没有摩擦,干净地弹开了。”
老陈转向陆晨。
“你刻意控制了哪四次不留印子?”
陆晨把画戟竖在身边。
“第二、第四、第五和第七次。
那四次的碰撞角度正对镜头,如果留痕迹了,树脂芯的破损会被特写拍到,不美观。”
老陈的嘴巴张了一下。
“你连镜头角度都算进去了?”
“试妆的时候我站在场地中间看过各台机器的位置。”
场边安静了几秒。
秦汉铭把大刀往地上一顿。
“老陈!”
“干嘛!”
“我改主意了,回合数不用加了。”
“为什么?”
秦汉铭攥了攥手里的刀柄。
“这种级别的控制力,三十个回合够把观众看到窒息,回合多了反而冲淡。”
他瞥了一眼陆晨。
“再说了,打多了我怕我的刀真碎了。”
入夜之后。
营地西面的临时板房区亮着灯。
刘菲儿坐在分给她的化妆间里,门关着,小林在门外守着。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了化妆台的台灯,镜子前面摊着一根绿色的弹力绳。
刘菲儿穿着无袖运动背心,两只手攥着弹力绳的两端,做了一个面拉的动作。
大臂外旋,肩胛骨往中间收紧,弹力绳拉到面部前方停住两秒。
放回去,再拉。
她下午从剧组休息区的长桌底下捡了一本运动康复杂志……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翻到肩袖训练的章节,对着图解研究了十分钟。
然后掏手机搜了一下“面拉”和“外旋”的规范动作。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段教学视频。
封面缩略图上那个示范者的体型,让她想起了白天在校场扫过来的某个穿铠甲的身影。
她把视频关了。
面拉,十五个一组,做到第十一个的时候肩膀开始发酸。
她咬着牙做完了十五个。
第二组。
做到第八个的时候,手机响了,微信消息。
她放下弹力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点开微信。
张玉。
“菲儿姐,听说你进了老陈的新戏?恭喜恭喜!”
消息后面带了三个鼓掌的表情包。
刘菲儿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最近在忙什么?”
张玉秒回:“在接一部现代戏,无聊死了,好想去你们剧组探班呀。”
后面又跟了一个笑脸加一个合十的表情。
刘菲儿盯着那个合十的表情看了两秒。
她能听出来话里话外的意思。
“想来就来。”
她打下这四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换成了:“等我拍完这个阶段再说,现在剧组管得挺严的。”
发出去,锁屏。
把手机塞回包里。
弹力绳重新攥在手上。
第二组,继续。
第九个,第十个,肩膀酸得发烫。
她喘了两口气,看着镜子里自已绷着劲的手臂。
上臂的轮廓确实能看出变化了。
但和白天近距离看到的那个轮廓比起来……
啧。
不比了。
没法比。
人家是一百二十斤的精钢大锤抡了两个月。
她这二十厘米臂围加三公分弹力绳,和对方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刘菲儿做完第二组,把弹力绳往桌上一丢。
她拿起手机,翻到了李依陶的对话框。
输入:“明天几点开机?”
李依陶回得很快:“早六点半化妆,七点十五走位。”
“行。”
她又输入一行:“晨哥今天练了多久?”
李依陶的回复等了八秒才出来。
“他现在在铁馆,从收工走到现在,两个小时了。”
刘菲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的石膏板有一条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她闭上了一下子又睁开了。
两个小时。
收工之后,正常人洗个澡、吃个饭、刷一会儿手机就该困了。
那个人从剧组收工,回去继续练。
她突然想起来,进组之前她翻过陆晨的微博。
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两个月前《楚汉传奇》杀青那天。
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度假的照片,没有见朋友的动态,没有任何一条跟“正常人日常生活”有关的内容。
两个月。
半吨牛肉,五万个蛋。
一把一百二十斤的锤子。
他就用这些东西把自已填满了。
刘菲儿伸手拿起弹力绳。
第三组。
---
第二天清晨。
化妆间里,老陈给几位主演讲戏。
今天拍的是董卓府宴……吕布以护卫身份出席酒宴,全程站在董卓身后。
这是吕布和貂蝉第一次处于同一个封闭空间里。
“但你们没有对手戏。”
老陈强调。
“整场宴会,吕布和貂蝉一句话都没有。
一个在台上弹琴,一个在主公身后站岗,隔着一屋子人。”
“这场戏的核心是什么?是看你们俩在不对戏的前提下,能不能让观众感受到一根看不见的线。”
饰演董卓的邱天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
他是靠演反派出名的,体型偏胖,往那一坐天然有一种跋扈劲。
“老陈,这场戏我该怎么演?”
“你就正常吃喝,使劲吃,边吃边夸貂蝉弹得好。”
“那我的功能就是吃东西?”
“你的功能是让观众注意到,坐在最上面吃得满嘴流油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已身后的护卫已经走了神。”
邱天拍了一下大腿。
“行,吃独食这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