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
刘菲儿从柱子旁边站起来。
她抱着古琴，走了两步，停下来看向校场中央。
陆晨正在招手示意道具师过去接戟。
铠甲，红袍，金冠，画戟递出去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手指开合了几下。
刘菲儿抱着琴站在那儿。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卸掉了刚才的戏份情绪……那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演员的本能。
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搭着没收回来。
指尖有一小块被琴弦勒出来的红印。
小林从侧面走过来。
“姐，休息区有你的水和……”
“小林。”
“嗯？”
“他刚才那一下……就那半拍……是真的慢了，还是演出来的？”
小林张了张嘴。
“……你问我？”
刘菲儿没再说话。
她收回搭在琴弦上的手，朝休息区走了。
监视器那边传来老陈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在喊回放组。
副导演王胖子抱着步话机一路小跑。
空旷的校场上，黄土被画戟扫出的几道弧形痕迹还在。
风吹过来，把最外面那道痕迹的边缘刮模糊了一点。
校场的戏收了之后，老陈在监视器旁边坐了二十分钟没动。
他把那条长镜头翻来覆去看了六遍，每看一遍就在笔记本上记一个时间点。
“第二十三秒。”
他指着屏幕上冻结的画面，声音压得很低。
“就这一帧，画戟的旋转角速度比前面所有的循环都慢了零点三度。
肉眼看不出来，但配合琴声的介入时间点，观众的直觉会抓住它。”
旁边的剪辑师托了一下眼镜。
“陈导，你确定普通观众能感知到零点三度？”
“你不需要观众用脑子感知。
你需要他们的皮肤起反应。”老陈关掉监视器。“这就叫功力。”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叫秦汉铭和那两位过来。”
半小时后。
虎牢关实景……占地三亩的仿古关隘，城墙是钢架外面挂的树脂板，但远处看和真石头没区别。
关前是一片平坦的黄土地面，已经被美术组做旧过了，撒了一层碎石和木屑。
秦汉铭披着绿色战袍，手里横着一把三十五斤的青龙偃月刀。
铁皮外壳被抛光过，看着很亮。
饰演张飞的田大彪扛着一杆丈八蛇矛。
田大彪是功夫片出身，个子不高但壮得跟个石墩子。
饰演刘备的文世杰拎着两把雌雄双剑。
文世杰偏儒雅，脸型窄，剑拿在手里倒也合适。
三个人站在关前空地上，面对着从关内大步走出来的陆晨。
全套铠甲，一百零三斤的方天画戟扛在肩上。
三个人对一个人。
但视觉上的压迫关系是反过来的。
“三英战吕布”……全剧前半段最大的武戏场面。老陈从筹备期就在琢磨这场戏怎么拍。
今天不正式拍，先走位。
袁奎发来的武术指导副手阿威做了一套粗略的动作编排，打印出来的分镜图摊在道具桌上。
“第一段，关公先上。
吕布跟关公单挑三十个回合，平手。”
阿威指着分镜图比划。
“第二段，张飞加入，二打一，又三十回合，吕布开始退。”
“第三段，刘备加入，三打一。吕布力战不退，但逐渐显露疲态。最后虚晃一戟，拨马回城。”
秦汉铭听完，点头。
“力度怎么控？”
阿威看了一眼陆晨。
“陆老师的兵器是实心钢。
秦老师和田老师的道具是铁皮芯。
对撞的时候陆老师需要卸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力。
否则你们手里的东西……”
“说清楚。”田大彪瓮声瓮气。
“会碎。”
田大彪低头看了一眼自已手里的丈八蛇矛。
用拇指弹了弹矛杆。
空心的声音传出来。
“老田别怕。”
秦汉铭拍了拍他。
“实在不行让道具组给咱们换实心的。”
“实心的你俩扛不动。”
阿威摇头。
“陆老师那杆戟一百零三斤，你要给关羽配一把对等重量的刀，这场戏打不到十个回合你胳膊就废了。”
秦汉铭沉默了两秒。
他看向陆晨。
“那就靠你控制了。”
陆晨右手握着戟杆，换了个位置。
“我先打一遍标记。
你们记住每个碰撞点我停在哪里。
位置记清楚了，你们把兵器伸到那个位置就行，力量我发我的。
碰上的时候我会泄掉大部分。”
秦汉铭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们真的接你的力？”
“你们接不住。”
三个字。
没有嘲讽的意思。陈述事实的语气。
田大彪咧了咧嘴。
“那我们上去就是跑跑位、伸伸棍呗？”
“不是，你们要用力，用你们正常的力。
正常出招、正常攻击。
碰撞的时候我来处理力量差。”
阿威在旁边插嘴。
“陆老师的意思是，他打他的，你们打你们的。
两套力量系统，他一个人负责衔接。”
秦汉铭吸了口气。
“行，先来吧。”
老陈搬了张折叠椅到场边。
广场上聚了不少人。
周俊达端着保温杯站在帐篷阴影里。
刘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坐在远处一辆房车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瓶水。
“走位！不开机！”老陈喊了一嗓子。
秦汉铭提刀上前。
第一招，他按照编排路线，斜步上前，大刀从右侧横扫过来。
陆晨右手端起画戟，戟杆斜竖在身前。
大刀砍在戟杆上。
“铛……！”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
秦汉铭的虎口发麻了一下。
但他察觉到，碰撞的力度比他预想的小很多。
那杆一百多斤的铁戟在接触的一瞬间，似乎整根都柔了一下。
力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
他紧接着出第二招，刀刃从下方撩起。
陆晨戟杆下压，从容格住。
又是一声金属碰响，秦汉铭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奇怪的触感……明明对方的兵器重了他三倍，但每次碰撞反馈回来的力，只比秦汉铭自已出的力大那么一点点。
刚好不疼，刚好不会让你脱手。
“他妈的。”秦汉铭低声自语。
这个控制力，精确到了什么程度？
田大彪从侧面插进来。
丈八蛇矛朝陆晨左肋捅出去。
陆晨画戟横扫。
矛杆和戟杆碰在一起的冲击力让田大彪往后退了一步，但仅仅一步，不多不少。
三个人围着陆晨转，刀枪剑戟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