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是一百零三斤的实心钢,我的青龙刀是……”
“多重?”
“三十五斤,树脂芯外面包的铁皮。”
“兵器碰撞的时候你手可能会麻。”
秦汉铭的脸上闪过一个复杂的表情。
“那你下手轻点?”
“我上部戏的导演也这么跟我说过。”
陆晨提起地上的保温桶和水瓶。
“尽量。”
秦汉铭盯着他走远的背影,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喝茶的周俊达。
“老周,你说我是不是给自已找了个麻烦?”
周俊达把茶杯放下。
“这个麻烦,你不找它,等拍起来它也会找上你。
不如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准备被打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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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往西偏。
老陈趴在监视器后面检查灯光角度。
校场的布景已经搭好……一块平整的黄土地面,四周插着旗帜,边角堆着几个稻草靶子。
“灯光再往左偏五度!”
“烟要不要?”
“不要,干干净净的黄土就行,人才是焦点。”
老陈回头。
刘菲儿从化妆间那边走过来了。
薄纱曲裾,淡藕色,绣着浅金的卷草纹。
发髻梳得高,插着一支鎏金步摇,走路时晃来晃去。
脸上的妆很淡,眉形修细了一点。
老陈上下看了一圈。
“好,就是这个味儿。
不能太艳,初见,要清淡,要素净。”
刘菲儿点头。
她扫了一眼校场。
场地中央,陆晨已经换回了铠甲。
他正拿着画戟在那儿练。
不是花哨的舞枪弄棒。
就是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左手持戟杆,戟身斜在身前,然后右手从上方劈下来接住戟杆尾部,发力一甩,戟头在面前划出一道弧线。
每一次弧线的半径都一样。
每一次甩到底的位置都停在同一个高度。
画戟的月牙刃在空中切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干净利落。
刘菲儿站在场边看了几秒。
老陈凑过来。
“菲儿,戏份跟你对一遍。”
“好。”
“你从东边的回廊走出来,手里抱着琴。
看见校场上有人在练兵器。
你停下来,不是被吸引,是被挡住了去路。
你绕路走,绕到一半你停下来了。”
“为什么停?”
“因为你听见了戟破风的声音。
你从来没有在王允府里听到这种声音。
你好奇了,你在回廊柱子后面看他。”
“然后呢?”
“然后你开始弹琴,不是为了吸引他。
你是习惯了每天这个时辰练琴。
你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弹。
巧了,那个地方就在校场边上。”
老陈看着她。
“你的琴声跟他的戟声重叠在一起。
你自已不在意,但镜头会注意到,他的戟……”
老陈握拳比划了一下。
“慢了那么一点点。”
刘菲儿安静了一会儿。
“明白了。”
她走向东侧的仿木回廊入口。
助理小林跟了两步,被她挡回去。
“我自已来。”
“各部门注意,准备!”
场记板在老陈面前晃了一下。
“A!”
校场中央。
陆晨持戟而立。
他没有做任何开场动作。
按照剧本设定,这一段没有旁人,吕布一个人在校场练戟。
不需要气场,不需要表情,不需要霸气光环。
只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舞弄兵器。
他开始动了。
画戟从右侧扬起,戟杆沿着手臂外旋半圈,到达最高点后顺势下劈。
月牙刃切过胸前的空气,戟身翻转,杆尾回到左手。
再来。
起势,旋转,下劈,回收。
每一组动作之间有一个停顿。
停顿的时间很短,但足够让镜头捕捉到他在那个瞬间调整了呼吸。
一百零三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转得很顺,速度不快不慢。
这不是打仗,是练功,节奏沉稳。
黄土被戟底扫过的时候,扬起一小片尘。
监视器画面左侧,仿木回廊的柱子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刘菲儿抱着一把古琴从柱子后面转出来。
步子细碎。
走了三步,她的步伐慢了一下。
没有停。
转头看了一眼校场方向,又收回视线。
继续往前走。
走到回廊尽头,她在一根柱子旁边站住了。
不是面对校场站的。
是侧身。
视线方向朝着另一边的花圃,但身体的重心微微倾向了校场那一侧。
她蹲下来,把古琴放在膝盖上。
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弹出来。
很轻。
清亮的琴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方扩散开,跟画戟破风的声音撞在一起。
两种声音各走各的。
琴声不受戟声干扰。
戟声不因琴声改变。
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行到第二十三秒。
然后。
画戟左手换右手的那个衔接动作……就那么零点几秒的转换间隔……变长了。
不是慢。
是犹豫了。
手指在戟杆上停留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多了那么一丁点。
几乎察觉不到。但后续的下劈角度因为这个微小的延迟,偏了两度。
戟身入土的位置比前面所有的着地点都稍稍靠左了一些。
监视器后面没有人说话。
老陈的两只手攥在大腿上,指节发白。
画面里,陆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
那个镜头只有一秒。
他的肩膀、脖子、面部的肌肉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是低头看了一下手。
然后他收回视线,恢复节奏,继续练戟。
校场边,回廊柱子旁,刘菲儿的手指还在弹。
但她的身体重心已经完全转向了校场那边。
她自已没有意识到。
也许她意识到了。
琴音渐弱。
画戟的破风声重新填满了整个场景。
“咔。”
老陈的声音发涩。
他推开椅子,没站起来。坐在原地,两手捂着脸。
王胖子从旁边凑过来。
“导演?”
老陈放下手。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兴奋到了一个阈值之后,人的身体会拿出一些不受控的反应来。
“一条。”
他的嗓子哑了。
“操。”
“就一条。”
王胖子回头看了看监视器上定格的画面。
校场。
黄土。
一个持戟的银甲身影。
远处回廊柱子旁坐着一个抱琴的纤细身形。
两个人隔了整个校场的距离。
没有对话。
没有互动。
但那一戟慢了半拍之后,画面里的空气就变了。
王胖子擦了擦额头。
“我去通知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