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从手机扬声器里蹦出来,在空旷的厂房里弹了两下。
李依陶靠在门框上,耳朵竖起来了。
老陈开始倒苦水。
声音又急又碎,跟机关枪似的,中间不带换气的。
“两个月了!筹备了整整两个月!
你知道我这四个月过的什么日子吗?
所有角色都敲定了,曹操有了,关羽有了,貂蝉有了,连董卓都有了。
就吕布这个角色,试了十七个人。十七个!”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下倒。
“练健美的,身材是够了,往那儿一杵跟个铁疙瘩似的,眉毛都不会动。
练武术的,动作是行了,肩膀窄得跟衣架似的,撑不起铠甲。
流量明星?”
老陈发出一声惨笑。
“你猜怎么着?
最能打的那个小鲜肉,盔甲往身上一挂,肩带直接从两边滑下来。
跟小孩偷穿他爹的衣服一模一样。当场给我气笑了。”
陆晨没插嘴,站在原地听着。
“投资方已经催了三轮了。
上个礼拜开会,制片人当着我面拍桌子,说再定不下吕布,整个项目砍掉重来。
我那天晚上回去翻手机,把你挑飞旗杆那段视频找出来,给投资方看了八遍。”
老陈的声音突然沉下来,语气决绝。
“他们说,就要这个人。
别的不考虑。”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晨没有问片酬、番位或档期。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第一句话。
“剧组能不能按一比一的尺寸,用实心精钢打一把方天画戟?”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要一百斤以上的。”
李依陶站在门框旁边,手里那支笔在本子上停住了。他咬了一下舌头,忍住没出声。
正常演员听到国家级大制作的第一反应是谈钱。
我哥的第一反应是谈兵器重量。
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老陈拍大腿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连拍了四下。
“一百斤的戟?我给你打!别说一百斤,你要两百斤我也给你焊出来!”
老陈越说声音越大,嗓门拔到了一个新高度。
“赤兔马我都替你找好了!
联系了内蒙锡林郭勒的马场,骨架最大的蒙古马混血,肩高一米七二,四蹄踏雪,专门给你留着!
就等你点头!”
陆晨点了一下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老陈在电话那头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放松,中气十足。
李依陶甚至怀疑这老头在那边抹眼泪。
“合同细节让李总直接对接你经纪人,片酬你随便开,投资方说了,只要是你,预算往上加。”
“发通告时间就行。”
陆晨准备挂了。
李依陶已经摸出随身携带的日程表,翻到空白的档期页。
两个月的空白格子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字都没有。
他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吕布。
合上本子,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终于不用再看他一个人在这儿砸锤了。我快被震聋了。”
陆晨没理他。
电话还没挂。
老陈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变了,带着试探,小心翼翼的。
“对了,跟你说一声啊……”
停顿了一下。
“貂蝉的人选定了。”
陆晨往嘴里倒了一口常温矿泉水。
“谁?”
“刘菲儿。”
陆晨咽水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哦。”
一个“哦”,语调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但站在旁边的李依陶,手里那支笔的笔尖。
“咔。”
顿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
老陈继续往下说。
“这事说起来还挺邪门。
她这个咖位,正常来讲是不会接这种角色的。
貂蝉的戏份集中在前半段,后半段基本没她什么事,算是镶边女主。”
陆晨靠在深蹲架的立柱上,仰头灌了第二口水。
“但是,选角消息放出去的当天晚上。
当天晚上啊,她经纪团队就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第二天,合同签了。”
老陈压低了声音,透着一股八卦的味道。
“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手上有三个高奢品牌的年度代言合约。
三个。
档期全跟咱们撞了。”
老陈吸了一口气。
“她一个都没续。
违约金自已掏。
加起来据说大几百万。
就为了腾出这仨月。”
厂房里白炽灯嗡嗡响着。
陆晨听完这段话,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放在器械旁边的台面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了两秒,开口的语气跟讨论一个技术难题没任何区别。
“她来干嘛?她那点肌肉量,能拉开几斤的弓?”
电话那头没声了。
李依陶的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塑胶垫上弹了两下。
陆晨继续往下说,语气相当认真:
“貂蝉有一场持弓的戏吧?
古装剧的硬弓最起码得三四十磅。
她上臂围不到二十四厘米,肩袖肌群的力矩不够,弓弦拉到一半就得抖。
到时候还得上替身,不如直接找个练过射箭的。”
电话那头,老陈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但他没说话。
李依陶蹲在门口,双手扶着额头。
赔了大几百万违约金,推了三个顶级代言,连夜签合同只为进同一个剧组。
结果对方关心的是她拉不拉得开弓。
老陈在电话里干咳了三声。
“呃……弓的事,我来安排。”
语气含混,透着一股“这话题我不敢接”的意思。
然后匆匆挂了。
李依陶蹲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好几秒。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
“刘菲儿赔几百万进组。陆晨担心她臂力不够拉弓。”
停了一下,补上结论。
“没救了。”
保存。
退出。
他下意识又打开朋友圈,翻到刘菲儿的主页。
最近一条动态发在昨天深夜,配图是一张健身房的自拍,穿着运动背心,右手握着一个小哑铃。
文字只有四个字:“开始练了。”
李依陶看着这条朋友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她在练手臂。但她不知道陆晨的标准是一百斤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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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陆晨从酒店房间出来,穿着一件黑色圆领短袖。
两个月前这件衣服还算合身。
现在不行了。
袖口被上臂撑得箍在三角肌和肱二头肌的交界处,布料绷出清晰的肌肉分割线。
胸口被两扇胸大肌顶起来,领口的缝线绷得很紧,再深呼吸一口,可能就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