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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泽夜冲他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得有些莫名其妙。
傅羲和面色如常地移开了目光。
这一路走得艰难。
瞿县此前遭了水灾,道路被洪水冲得不成样子,越是靠近瞿县,路便越是泥泞难行。
车轮陷进烂泥里,人站在泥地里推车。
十几箱草药是此行最重要的物资,一箱都不能丢。
到最后一段路,马车彻底过不去了,所有人下车步行,靠人力将一箱箱草药抬着往前走。
宋以安索性弃了马车改为骑马,泥路虽难走,骑马反倒比坐车更快些。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一片死寂,都被士兵们驱逐离开。
在距离瞿县还有十里地的地方,官兵设了关卡,木栅栏横在路中央。
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傅羲和亮出令牌。
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将领看清了令牌,又看清了来人,面上一僵,露出极为难的神色,拱手道:
“王爷,此处危险,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傅羲和睨了他一眼道:“放行。”
官兵将领打了个冷颤,秦王是何等尊贵的人,若是在他手下出了事,陛下知道了,他这条小命还能保住吗?
可他也怵这位年轻的王爷,谢家都被他弄倒台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对付他这种小人物,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迫于压力,将领侧身退让,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木栅栏被吱呀地推开一道口子,傅羲和一夹马腹,率先通过了关卡。
队伍过时,将领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姑娘,做男子装扮,白衣束发,混在一群铁骑中显眼极了。
他认得那张脸,是宋家二小姐,宋以安。
他曾在京城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听说宋相也被困在城里,一个世家小姐竟为了祖孙之情不惜闯入这等死地。
心中肃然起敬。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她一个世家小姐,说进就进去了。
换作是他,一个大男人,也未必有这份胆量。
行到城门前,大门紧闭,厚重的木门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生死之间的分界线。
一队官兵守在门前,个个神情麻木。
进去之前,宋以安给每人都发了白色布巾、肥皂还有手套。
她从出发前就准备好了这些,一路上更是悄悄往所有人的吃食和水源里加了灵乳,为的是在短时间内增强他们的体质。
宋泽夜拿着布巾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凑到宋以安身边,压低声音问:“妹妹,戴这个管用吗?”
宋以安头也不抬:“管用。”
“哦。”
宋泽夜乖乖地把布巾系上,又看了看手套,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挺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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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跟着戴上了。
然,里面的情形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严峻。
大街上尸体随处可见,每家每户都关紧了大门。
街上的尸体有的盖着草席,有的连草席都没有,就那么横在路中央,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
连日下雨,地上积了不少浑浊的水洼,水面上浮着不知名的物体,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角落里,老鼠明目张胆地窜来窜去,啃食着无人收殓的残骸,见了人也不躲,一双双豆大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光。
宋以安从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起,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看来光有手套和口罩还不够。
一些老百姓在屋里躲着,从缝隙中偷看他们,神情麻木,目光空洞,见到官兵来并没有多高兴。
此前,京城也派了一队人马过来,一来就将瞿县封了。
想逃出去的人,当场被斩首示众,杀鸡儆猴。
每日都有人死,逃又逃不出去,官府也不作为,人们只能窝在屋子里,数着日子等死。
官兵又来了。
上次官兵来,是封城杀人,这次来,又能有什么好事。
宋以安一行人他们来到官府门前,大门紧闭,门前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苍蝇嗡嗡地绕着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尸腐气。
王一上前拍门,拍了半晌,门里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整座衙门都已死绝。
傅羲和沉声道:“准备撞门。”
十几名铁骑抱来一根粗大的树桩,喊着号子,合力朝大门撞去。
闷响声一下接一下地震荡在空荡荡的街巷中。
撞到第五下时,里面终于有了动静,门闩被拉开,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看见门外那些穿铠甲的人,面上并没有半分喜悦。
此前朝廷派来的人,病的病,死的死,连太医院的人也倒了好几个。
他早就不抱有希望了。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
傅羲和问道:“县令去哪了?”
那人苦着脸道:“县令……县令得了病,死了,现在瞿县里乱成一锅粥,谁还管得了谁。”
宋以安从傅羲和身后走了出来,看着他问道:“宋相在此处吗?”
那人瞅着宋以安,面前这姑娘做男子装扮,但一听声音便知是女子,五官精致,气度从容,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出身。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相爷……相爷早就离开衙门,去了百草堂,不过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送走了傅羲和一行人,那人望着他们的身影,神情不屑:“这些人当真是脑子被驴踢了,这时候还跑来瞿县。”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该说,连忙把门闩插紧,缩回了衙门内。
他们来到百草堂。
百草堂也是大门紧闭,王一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吗?”
过了半晌,门板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扇小窗被拉开一道缝,一双眼睛警惕地往外看了看。
王一将不夜天的腰牌亮了出来,那伙计的目光落在腰牌上,愣了一瞬,随即那张麻木的脸上忽然涌起了一股活气,眼眶刷地就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将一行人让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可算来了。”
百草堂里药味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