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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傍晚是柔然最热闹的时候。
河两岸挂起了灯笼，一盏连着一盏，像两条蜿蜒的火龙，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
岸边的柳树下摆满了摊位，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香囊的、卖柔然银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烤羊肉和桂花糕混在一起的香气。
有了柳清霜的加入，这一行人那叫一个热闹。
桃娘拉着霜霜走在最前面。
小姑娘穿着浅色的小裙子，头上的辫子被桃娘重新扎过，整整齐齐的，辫梢两个小环儿随着步子轻轻晃。
桃娘一件碧色的柔然长袍，腰上系着银丝带，长发松松地挽着，远远看去，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牵着手走在灯影里，步调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母女，谁信？
谢临渊跟在后面，看着桃娘的背影，面具底下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他发现桃娘今天心情明显比前几日好多了，跟小姑娘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像一对真正的好朋友。
小家伙也特别配合桃娘，指哪儿走哪儿，乖得不像话。
赵莽跟在更后面，看着欢欢乖乖地牵着桃娘的手往前走，连看都不看自已一眼，心里别提多欣慰了。
老天爷，小祖宗终于不粘着自已了！
这几天他被欢欢使唤得腿都细了——
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跑前跑后的，比伺候王爷还累。
关键是这小祖宗使唤起人来理直气壮，那小表情跟你欠她八百两银子似的，你还不敢说个“不”字。
谁知半口气还没喘匀。
“赵叔叔。”
小娃娃脆生生的小声音又响起来了。
赵莽条件反射地一激灵：“在！”
柳清霜头都没回，小手指了指旁边的糕点摊：“买一包桂花糕。”
“好嘞！”赵莽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掏银子、拿糕点、包好，一气呵成。
“还要那个。”
小姑娘小手又指向水果摊，“要一兜柔然蜜瓜。”
“得令！”赵莽又颠颠地跑向水果摊，挑了两个最大的蜜瓜，用网兜装好。
柳清霜的小手还在点：“那个——银色的，绣蓝色花的，要两个。”
赵莽正要再跑，沐风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小小姐，这个我来！赵莽手里东西太多了，别把他累着！”
沐风笑嘻嘻地跑到香囊摊前，付了钱，挑了那款绣蓝色花的银色香囊，一手一个，乐呵呵地举着跑回来，“小小姐您看，是不是这个？”
柳清霜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嗯。”
沐风把香囊揣好，又主动问：“小小姐还要别的吗？叔叔一并买了！”
柳清霜想了想，小脑袋微微歪了一下：“再来一壶马奶酒，一小罐柔然蜂蜜，一束干花。”
“得嘞！”
沐风跑得比兔子还快，不一会儿就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马奶酒、蜂蜜罐、干花束，一样不少，怀里满满当当的，下巴颏都用来夹东西了，走路歪歪扭扭的，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柳清霜在两人手里的东西上扫了一圈，这些都是圆圆和欢欢爱吃的！
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好了。”
谢临渊在后面看着，面具底下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小家伙，使唤起人来比自已还利索。
“喂。”
突然，那个冷冷的小声音又响了。
这回不是叫赵莽，也不是叫沐风。
谢临渊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柳清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仰着小脸盯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小模样，下巴微抬，不卑不亢。
“买一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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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愣住了。
这小东西，是在使唤自已？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他使唤别人。
朝堂上文武百官见了他绕着走，府里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倒好，被一个两岁半的小娃娃指使着买东西，而且那个口吻——
干脆利落，理所当然，仿佛使唤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低头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
算了！！
亲生的。
忍了。
糖人摊的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小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呀？”
柳清霜看了谢临渊一眼，小嘴一撇：“戴面具的。”
老板心领神会，立马照着谢临渊的样子捏了起来。
糖人捏得真精致——面具的轮廓、衣袍的纹路，连腰间那条带子都细细地刻了出来。
小小一个人，负手而立，姿态端方，活脱脱就是谢临渊的缩小版。
柳清霜盯着那张糖脸看了两秒。
然后张开小嘴，毫不犹豫的“咔嚓”一口，咬掉了糖人的胳膊。
赵莽眼皮一跳。
柳清霜嚼了两下，“咔嚓”，另一条胳膊也没了。
赵莽眼皮又跳了一下。
谢临渊终于有了一丝觉悟，他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觉得，这小娃娃不是在吃糖人？
就连桃娘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霜霜怎么回事？
这孩子平时不爱吃糖的。
上次月奴塞给她一块桂花糖，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悄悄塞给了圆圆。
今天怎么主动要糖人，还吃得这么……凶？
柳清霜还在继续，几声咔嚓、咔嚓之后，那糖人只剩下一个脑袋连着半截身子。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
谢临渊正盯着那截糖身子，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然后，柳清霜张开了嘴。
“等等——”
“咔嚓。”
糖人的脑袋，没了。
谢临渊沉默了。
小娃娃嚼着那颗糖脑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表情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坏蛋。让你不来找我们。”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可谢临渊听见了。
欢欢这是在怪他。
怪他不来找她们，怪他让她们流落在外面，怪他……
错过了三年。
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正一筹莫展之际，脑子里忽然闪过沐风方才说过的话——“女孩也是喜欢被夸奖的！”
想到这，谢临渊一咬牙，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只见平日里一身孤傲的男人此刻学着晓野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哇——欢欢吃糖人的样子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