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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4章 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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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未必。”

    老叟的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某种沉淀万载后终于落定的平静。

    “蚀”那三色流转的眼瞳,缓缓转向他。

    漠然,没有情绪。

    像注视一粒尘埃。

    “你。”

    它开口,声音平直。

    “算个什么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

    而是陈述一个它认知中的、早已定论的事实。

    老叟握着木桨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他没有回避那道视线。

    浑浊的灰瞳,与那双三色漩涡漠然对视。

    “是啊。”

    他低声道。

    “我这个老头算什么东西。”

    “一个囚徒罢了。”

    “蚀”没有回应。

    它在等。

    等这个蝼蚁说出他凭什么敢说“未必”。

    老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布满裂痕、符文早已熄灭的破旧木桨。

    看了很久。

    “当初。”

    他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

    “我觊觎你的力量。”

    “空无、蚀、归墟……那等触及存在本源的伟力,谁不想要?”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于是伸手了。”

    “然后……”

    他抬起眼帘,再次看向“蚀”。

    “就如你所言。”

    “遭反噬了。”

    “被囚于此。”

    “万载。”

    “摆渡。”

    他顿了顿。

    “渡亡魂,渡残念,渡一切误入此地的迷途者。”

    “渡万物。”

    “唯独……”

    他声音低下去。

    “……没有渡自己。”

    “蚀”静静听着,三色漩涡的眼瞳没有一丝波动。

    如同听一块石头讲述它如何风化。

    “所以。”

    它开口。

    “此刻,你要‘渡自己’。”

    依旧是陈述。

    老叟点头。

    “是。”

    “蚀”那漠然的语调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变化。

    不是嘲讽。

    更像是……

    “荒谬”这个概念,在其非人的认知中,被激活了。

    “觊觎吾力。”

    “遭反噬。”

    “囚万载。”

    “今……”

    它顿了顿。

    “欲以吾力,击败吾。”

    三色漩涡的旋转,似乎放慢了一瞬。

    “天方夜谭。”

    四个字。

    平铺直叙。

    如同在宣告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

    老叟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激动。

    只是缓缓握紧了木桨。

    那柄陪伴他万载、从未真正用来战斗过的、破旧开裂的木桨。

    “是啊。”

    他低声说。

    “天方夜谭。”

    “痴人说梦。”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抬起头。

    浑浊的灰瞳中,倒映着“蚀”那漠然的身影,倒映着谢霖川那被侵蚀殆尽的面容,倒映着这万载囚笼、无尽黑水。

    然后,他说:

    “但老朽……本就是因‘贪’被囚的。”

    “再贪一次,又何妨?”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老叟动了。

    他那具佝偻万载、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躯,骤然爆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是“空无”。

    不是“蚀”。

    而是一种……

    更加驳杂、更加古老、也更加……

    危险的东西!

    那是他万载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黑水河上摆渡,与“空无”之力相伴,被“蚀”之阴影笼罩,潜移默化间……

    早已被浸透、被同化、被侵蚀的——

    他自己!

    他一直用这柄木桨、这艘渡厄舟、这些古老的符文,苦苦压制、封印着体内那日益深重的“蚀”之力残余。

    那是他觊觎力量时付出的代价,也是他被囚禁后不得不背负的枷锁。

    而现在——

    他主动松开了那道压制了万载的闸门!

    “呵……”

    老叟闷哼一声,佝偻的身躯骤然挺直!

    不是因为力量充盈。

    而是因为剧痛!

    万载积存的、与他自身存在几乎融为一体的“蚀”之力残余,如同被惊醒的万条毒蛇,瞬间从他体内每一个窍穴、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中疯狂窜出!

    他的皮肤之下,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与谢霖川身上同源的幽暗纹路!

    他的灰瞳深处,那浑浊的底色之下,一点诡异的、漠然的、不属于他自身的幽暗光点,正在迅速扩大!

    他在主动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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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侵蚀!

    被转化!

    成为——

    “蚀”的又一个容器!

    “蚀”那三色漩涡的眼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清晰的波动。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

    “你……”

    它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完全的平铺直叙,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运算逻辑被意外打乱的……

    滞涩。

    “以己为器?”

    “主动献身?”

    老叟没有回答。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皮肤下幽暗纹路如活物般疯狂蠕动、蔓延,那双灰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幽暗吞噬。

    但他握着木桨的手,依旧稳稳地、死死地,没有松开。

    他用尽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清明意识——

    将木桨,高高举起。

    不是对准“蚀”。

    是对准自己。

    对准自己那颗正在被幽暗彻底吞没的、即将完全转化为“蚀”之容器的……

    心脏。

    然后——

    狠狠刺下!

    “噗嗤——!”

    木桨尖端,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

    没有血。

    只有幽暗的、粘稠的、如同凝固岩浆般的诡异物质,从伤口疯狂涌出。

    老叟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似人声的气音。

    但他在笑。

    那笑容在他布满幽暗纹路、扭曲变形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

    释然。

    “……觊觎你的力量……”

    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在用最后的生机磨出来的。

    “被囚……万载……”

    “摆渡……万物……”

    “唯独……没渡……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贯穿胸口的木桨。

    那柄木桨,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灰白光芒。

    那不是“蚀”的光芒。

    那是他万载摆渡、与“空无”相伴、与“间隙”共生、在规则缝隙中苟延残喘……

    最终凝练出的、独属于他自己的……

    “渡”之道痕!

    “今日……”

    老叟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握住桨柄,一寸一寸,将其从自己胸口……

    拔!出!

    “便渡——!”

    他嘶声厉喝!

    “自!!!”

    “己!!!”

    “噗——!!!”

    木桨彻底拔出的瞬间——

    一道前所未有的、混合了灰白“空无”与幽暗“蚀”力、却以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渡”之意为核心枢纽的……

    诡异光芒,从木桨尖端,轰然射向“蚀”!

    不是攻击。

    是——

    强行“摆渡”!

    老叟要以自身为舟,以万载守境为桨,以此刻被彻底侵蚀、转化为容器的残躯为“渡资”——

    将此刻盘踞于谢霖川体内的“蚀”之显化……

    强行“渡”出!

    “渡”入他自己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

    “渡”离谢霖川!

    “渡”回那永恒的、无底的“下方”!

    “你——!”

    “蚀”那平直淡漠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出现了裂痕!

    它感觉到,自己与谢霖川体内那枚印记的联系,正在被一股蛮横的、不计代价的、以万载执念为驱动的诡异力量——

    强行撕扯、撬动、剥离!

    不是斩断。

    是“引渡”!

    是这只蝼蚁,以自身为饵,以万载囚徒身份为筹码,向它发起的……

    最后、最疯狂、也最不按常理的……

    豪赌!

    老叟的身躯,正在从内部崩解。

    幽暗纹路已蔓延至他的脖颈、下颌、眼眶。

    但他的灰瞳,那最后一点未被吞噬的浑浊光芒,死死盯着“蚀”。

    盯着谢霖川心口那枚剧烈震颤、三色紊乱、正在被一寸寸“渡”离的印记。

    他嘴角的血沫,混合着幽暗粘稠物,滴滴答答落在木桨上。

    但他在笑。

    无声地、狰狞地、释然地——

    笑。

    “天方夜谭……么……”

    他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那便……”

    “……给……你……看……”

    话音落。

    他双手握着那柄光芒炽烈到极限、桨身已布满蛛网般裂痕的木桨——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向前!

    狠狠!

    “推”去!

    “铮————————!!!”

    一声超越了音律、直刺灵魂本源的清越长鸣!

    那道连接着谢霖川心口印记与老叟胸口伤口的灰白幽暗光柱,骤然粗壮数倍!

    印记的剥离速度,骤然加快!

    “蚀”那漠然的眼瞳中,三色漩涡的旋转,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

    紊乱!

    它感觉到了。

    这疯子……

    是真的有可能……

    将它从这具好不容易侵蚀至今的完美容器中……

    “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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