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独自牵了马,將行李在马上捆好,沿著山道缓缓西行。
孙悟空不在身边,少了个嘰嘰喳喳说话的人,山林间的寂静便格外分明。
他也不著急赶路,走走停停,看山看水,倒也有几分閒云野鹤的自在。
走了大半日,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口。
路旁立著一棵老槐树,树下站著一个老嫗,白髮苍苍,面容慈祥,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拄著根竹杖,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云昭勒住马,心中一动。
这荒山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忽然冒出个老婆婆,还这般从容,岂是寻常
他暗中用神识一扫,便认出是观音菩萨所化。
他也不点破,心中反倒有些好笑,悟空刚走,菩萨便来了,怕是早就在暗处盯著了。
也罢,既然无人说话,逗逗这位菩萨,倒也能解解乏。
云昭与那老嫗正面相遇,便合十道:“阿弥陀佛,老人家有礼了。”
老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锦襴袈裟和九环锡杖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隨即笑道:“长老从何处来怎么孤孤淒淒独行於此”
云昭心中暗道,我哪里孤孤淒淒了
我这一路看山看水,自在得很。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微笑道:“贫僧从东土大楚而来,要往西天灵山问法论道。”
老嫗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对问法论道而非拜佛求经有些意见。
但她很快恢復了常態,嘆道:“原来如此。”
“长老有所不知,此去西天,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如何走得”
云昭笑道:“老人家不必担忧,贫僧前日里倒是收了个徒弟,只是他告了假,回家省亲去了,不日便回。有他相伴,莫说十万八千里,便是百万里,贫僧也不怕。”
老嫗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即又露出几分惋惜之色,道:“原来长老是有徒弟的,只是……老身方才一路行来,见长老孤身一人,还以为是与徒弟走散了,或是师徒生了间隙。”
“不瞒长老,老身这里有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
“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短命身亡,老身去他寺里哭了一场,將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个忆念。长老既然有徒弟,老身便將这衣帽送你,给你那位徒弟穿用,也算是结个善缘。”
她说著,从身后的竹篮中取出一领灰色的绵布直裰和一顶嵌金花帽,递了过来。
那衣帽看起来毫不起眼,可云昭知道,那花帽中藏著金箍,直裰上附有禁制。
他也不推辞,接过衣帽,笑道:“多谢老人家好意,贫僧代徒弟收下了。”
老嫗见他收下,心中暗喜,又道:“长老,老身还有一篇咒儿,唤作定心真言,又名紧箍咒。”
“你且附耳过来,老身传给你,你暗暗记牢,再不要泄露给別人知晓。等你那徒弟回来了,便將这衣帽给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便默念此咒,管教他再也不敢凶顽。”n
那紧箍咒其实也没甚么了不得,上次模擬中云昭就已经习得。
可听他说到猴子凶顽,作为师父他一贯护短,此刻却不能忍了。
当即叫破道:
“菩萨,你还要装到几时”
老嫗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想掩饰,道:“长老,你……你叫老身什么”
云昭摇了摇头,道:“观音菩萨,你以法力遮掩本相,瞒得了旁人,瞒不了贫僧。”
“你方才说贫僧孤孤淒淒,贫僧倒不觉得,你又说贫僧的徒弟凶顽,贫僧却要问一句,我那徒弟自跟了贫僧以来,乖巧听话,从无忤逆,贫僧叫他往东,他不往西,叫他打狗,他不撵鸡。”
“贫僧实在不知,菩萨口中的凶顽二字,从何说起”
老嫗脸上的皱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那粗布衣裳化为白衣飘飘,竹杖化为净瓶,白髮化为青丝,足下生出一朵金莲,正是观音菩萨本相。
她站在莲台上,手持净瓶,看著云昭,目光复杂。
对於她的偽装,本来就没打算瞒过去,只是没想到云昭会有如此抗拒的情绪。
她轻轻嘆了口气,“贫僧此举,並无恶意。”
“你那徒弟虽在你面前乖巧,可他毕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生性桀驁,不服管束,贫僧不过是未雨绸繆,给你一个制衡之法,免得到时候他野性復发,你束手无策。”
云昭心中暗笑,那猴子都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本事,怎会束手无策
表面则是不动声色道:“菩萨好意,贫僧心领了。”
“只是贫僧以为,师徒之间,贵在交心,若以咒术相挟,即便他一时服软,心中岂能无怨贫僧寧愿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也不愿用这等手段。”
“菩萨这咒,贫僧收下了,但用与不用,何时用,怎么用,贫僧自有分寸。”
“罢了。”观音摇了摇头,苦笑道,“咒已传你,你要如何用,是你的事。贫僧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她脚下莲台升起,金光收拢,便要离去。
云昭在身后合十道:“菩萨慢走。”
观音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消散在风中。金光一闪,她便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