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郢都住下,除了时不时的指点孙悟空外,便再没了动静。
楚王那边倒也不催,只当法师是在潜心准备辩法之事,反倒命人送来了不少珍稀典籍,供他研读。
云昭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日子越发安逸。
他不急,佛门却急了。
最先来的是文殊菩萨。
他化作一个游方僧人,敲开大將军府的门,说要拜见玄奘法师。
云昭请他在院中坐下,奉茶。
文殊拐弯抹角地提起西行之事,云昭却顾左右而言他,从茶道讲到花道,从花道讲到天道,就是不接话茬。
文殊无奈,只得直言相劝。
云昭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道:“菩萨,法不轻传,人不轻行,灵山若有诚意,何妨多等些时日贫僧在楚国还有几卷经书没读完,读完了自会上路。”
文殊张口结舌,找不到话反驳,只得告辞。
又隔了大约半年的时间,眼见他还不上路,佛门派普贤菩萨前来。
他比文殊直接,並未以法力遮掩本相,而是直接显形,径直到了孙悟空的府邸中。
普贤菩萨一来就开门见山道:“玄奘,你既已答应观音尊者去西天取经,为何迟迟不动身”
云昭不是金蝉子转世,对佛门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別说区区一个菩萨,就连如来亲至他该懟也得懟。
於是说道:“这位菩萨此言差矣,贫僧非是取经,而是去灵山问法。”
虽然之前已经听观音说过这次的金蝉子转世有些离经叛道,可闻名不如见面,他还是被这话唬的一愣一愣的。
普贤菩萨忍不住道:“何为问法”
云昭笑道:“你灵山既言佛法有大乘小乘之分,又说我东土所讲的皆是小乘佛法,比不上大乘佛法精妙,贫僧自然要前去问法。”
“届时定要亲自看看,佛法是否有高下之分!”
普贤菩萨一时语塞:“你既说要去灵山问法,为何又迟迟不动身”
云昭道:“只因日前观金刚经有感,经文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既是虚妄,那西天是虚妄,东土也是虚妄,去与不去,又有何分別”
普贤没想到他能这么能言善辩,这话显然是有陷阱的,他自然不肯接过话茬,索性跳出云昭的思维逻辑道:“法师,你这是强词夺理。”
云昭正色道:“菩萨,贫僧是认真在与你论法,你若能说清去与不去的分別,贫僧明日便上路。”
普贤面上带了几分怒色:“玄奘,你这是在东拉西扯!”
云昭不置可否,却仍笑道:“这么说菩萨你是没法为贫僧释明,去与不去的区別咯”
“哼!不知所谓!”
普贤甩袖离去。
他奈何不得玄奘,偏偏又说不过他,只打算回去稟明了世尊,你玄奘最好一辈子都別踏上西行路。
否则那路上的磋磨,定要比原来的凶险十倍才行!
接连两个菩萨都搞不定,最终还是只有观音菩萨亲自前来。
她这次是直接显了本相,落在院中。
不得不说,在灵山所有佛陀菩萨中,也只有观音是最让云昭看著顺眼的一位。
故而待她的態度也与別的菩萨不同。
他起身相迎,客气道:“原来是观音菩萨来了,弟子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观音没理会云昭的客套,只是嘆了口气,道:“玄奘,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上路”
云昭见她並不像普贤那么咄咄逼人,自然態度也好了几分。
这次並未打哑谜,而是如实道:“菩萨,贫僧只是心存疑惑,若贫僧能为我解惑,贫僧即刻动身。”
观音秀眉微蹙:“玄奘,你想说什么”
云昭笑道:“芸芸眾生,各有不同,为何非要选我去取经”
“这……”
观音自然不知道眼前的玄奘早就被调包,是知悉未来的穿越者。
还以为是原来的金蝉子转世心中不解。
为何要选你去取经。
还不是因为你乃天定的取经人,佛门大兴的计划。
为了你灵山付出了诸多代价,筹谋了五百年,经歷了十数次转世才换来了这么一个机会。
不是佛门选择了你,而是天道选择了你。
可这话岂能直接了当的说出。
故而观音道:“贫僧此前已经说了,经不可轻传,那大乘佛法三藏何其珍贵,想要求取真经,须得是心性万中无一,品性万中无一,佛法万中无一者方有资格。”
“玄奘你心存仁爱,救济百姓,又能住持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大会,贫僧所言三者皆备,你就是最佳的取经人选!”
这话其实倒也不差。
观音並未说假话,这些的確是玄奘身上所具备的品质。
只是要说和取经人有什么联繫
不能说毫不相关吧,只能说是牵强附会了。
哪怕玄奘不具备这些品质,取经人也会是他,也只能是他!
云昭自然知道观音是在混淆视听,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菩萨啊,贫僧此前已经说过了,此去並非取经,而是问法,你说的这些是取经人所需的品质,与我何干”
观音被这话一噎,愣了片刻。
“你……”
她苦笑一声,没想到还是掉进了坑里。
是啊。
那玄奘何时说过要去取经了,从始至终都说的是要去灵山问法,或者说是去辩法。
她说的这些,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正想再说什么,云昭开口了。
他神色变得有些肃然:“菩萨,严格来说,你们选择了我做取经人,可这並非我的本意。”
“我说你那大乘佛法如商品货物,待价而沽。”
“若真是有为之法,何不是法来就眾生,而是要眾生去就佛法。”
“故而……”
云昭顿了顿:“本质上来说,我与你们灵山是敌非友,此去西天,非是要以信徒的身份求取真经,而是作为一名离经叛道者,去詰问山上诸佛。”
“你们,何为就如此著急呢”
观音皱起眉头。
詰问
世尊纵有做的不妥之处,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名弟子来说什么詰问吧
她正想开口反驳,却瞥见云昭眼中的坚定。
不知为何,那將要出口的话语竟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幻想过。
玄奘到了灵山,问罪诸佛,引得如来涅槃,自己登上佛祖之位,领著他们再造新佛门,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
……
观音被自己脑海中罪恶的念头嚇了一跳。
连忙念起静心咒,將那荒唐的想法驱散。
稳住心神后,观音嘆道:“玄奘,你身为佛门弟子,为何就对灵山抱有如此成见”
云昭笑道:“非是我抱有成见,只因你们所谓的普世之法,却需要歷经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话,於世人的意义在何处”
观音道:“你怎就不懂,若佛法轻传,世人岂有珍惜之理。”
云昭淡淡道:“功成何必在我,若真有济世的念头,何需在乎虚名,又何需世人珍惜,管他儒释道,拿来就能用,对苍生有益处,不就行了”
如此不在乎门户之见的说辞,观音还是头一次听闻。
可不知为何,在眼前玄奘的身上,她竟是看见了某一位的影子。
“罢了罢了,此刻我二人爭论无益,诚如你所言,既然对我灵山抱有偏见,何不亲自前往,或许得见真经时,你的这些想法会有变化。”
观音认为玄奘之所以会这么激进,是受了此次转世的影响。
等到了灵山,往八宝功德池中洗去凡胎,恢復往日记忆,一切就正常了。
“也罢,菩萨一请二请我都不去,若是第三请再不去,倒是显得我太施礼了,既然如此,菩萨请回,贫僧不消几日便动身前往。”
“此言当真”
观音心中一喜。
“出家人不打誑语。”
云昭淡淡说道,到了这个田地,佛门的耐心应该已经到了极限,再逼下去反倒不美,索性顺水推舟就是。
从观音点化至今,也过去了三年的时间。
能在郢都拖这么久,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