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陈禕与张晓便来给云昭敬茶。
新婚的小两口红光满面,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喜气。
张晓换了一身水红的新衣裳,头上簪著一支白玉簪,羞答答地站在陈禕身侧,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翻墙越院的泼辣模样。
云昭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著陈禕,目光温和却带著几分郑重。
“禕儿,从今往后,这个家便交给你了,你是当家做主的人了,事事要周全,样样要小心,遇事多思量,莫要莽撞,待人要宽厚,却也不可失了分寸……”
陈禕起初並未在意,只当叔父是在教导他成家之后该有的担当,便笑著应了。
可云昭接著又道:“这家中的田產地契、铺子帐目,我都交给了管家,你有不懂的便去问他。还有那些藏书,你从小读到大,比我更熟悉,我就不一一交代了。”
陈禕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云昭已经说了下去。
“我年轻时候有个愿望,想走遍三山五岳,去看看楚国的风光,可这些年来一直放心不下你,便耽搁了。”
“如今你也成家了,有了自己的日子,我也该去圆自己的梦了。”
陈禕愣住了,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急声道:“叔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要离开”
张晓也急了,拉住云昭的袖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云叔,您要去哪里您不走行不行我们还要孝敬您呢。”
云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道:“傻孩子,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不过是出去走走,游山玩水,散散心。”
“等什么时候累了,自然就回来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必掛念我。”
陈禕还想说什么,可看著叔父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书多,也並非迂腐之人,於是起身,朝云昭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哽:“叔父,您既然心意已决,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您一路保重,家里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晓晓,也会看好这个家,您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便回来,我和晓晓等著您。”
张晓也抹著眼泪,哽咽道:“云叔,您可一定要回来啊。”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陈禕与张晓为他准备好行囊,送到门口,那早已备好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禕和张晓站在门口,望著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云昭出了城,便弃了马,纵起金光,直奔洛邑的净土寺。
只因他此去为了扬名,怕在金陵被陈禕认出,故而选择远走出家。
他在云端落下,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伸手在脸上一抹,无形无相神通施展开来,眨眼间便化作了陈禕的模样。
眉目清俊,身量修长,他整了整衣冠,从树后走出来,沿著山路往寺门走去。
净土寺的知客僧正在山门前扫地,见一个年轻人走来,便放下扫帚,合十道:“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云昭摇了摇头,合十回礼,朗声说道:“大师,弟子是来出家的。”
知客僧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衣著华贵,面如冠玉,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怎么忽然要出家
他不敢做主,便引著云昭入了寺,去方丈室拜见住持。
方丈是个鬚眉皆白的老僧,法號慧明,在这净土寺住了几十年,修为虽不算高,却颇有德行。
他看了看云昭,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锦袍,沉吟片刻,问道:“施主为何要出家”
云昭道:“弟子自幼与佛有缘,只因俗缘未了,耽搁至今,如今俗缘已了,愿皈依佛门,求一个解脱。”
慧明大师又问了几句,见他言辞恳切,目光澄澈,不似一时衝动,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老衲便为你剃度,只是出家乃人生大事,施主可曾与家中商议”
云昭道:“家中已无牵掛,弟子心意已决。”
慧明大师不再多言,便择了吉时,在佛前为他剃度。
刀落髮落,青丝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云昭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真正的金蝉子转世,此刻正在金陵城中,搂著新婚的妻子,做他的富贵閒人呢。
剃度完毕,慧明大师为他取了法名,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何故,竟然也唤作玄奘。
数日之后,风宵来了。
他化作一阵清风落到寺院中,找到了正在抄写经文的云昭。
风宵在对面坐下,也不客套,从衣袖中取出一壶酒、两只酒杯,摆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云昭倒了一杯。
云昭看著那杯酒,摇头笑道:“我如今是出家人,不饮酒。”
风宵撇嘴:“你糊弄谁呢佛门戒律还管得了你”
云昭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风宵放下酒杯,正色道:“灵山那边已经定了章程,如来还是打算借人间帝王的名义办水陆大会,由帝王亲命,宣扬佛法,號召取经,这个法子在大唐行得通,在楚国嘛……”
他摇了摇头:“他们认为楚国如今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旺,连年风调雨顺,根本就没有什么冤魂恶鬼需要超度。”
“不过灵山那边也想到了对策,没有现成的,便人为製造。”
“他们打算在郢都设下幻境,叫那些权贵百姓都以为城中鬼魅横行,人心惶惶,届时再安排你去做法会,佛门的人趁机消除幻境,叫楚王和百姓都以为是佛法无边。”
“如此一来,你这位得道高僧的名头便打出去了,取经之事也就顺理成章。”
云昭听著,冷笑一声:“人为製造冤魂好一个佛门,惯会使这种诡计手段,用法力布下的幻境,以那些妖神的实力只怕还真没法破解。”
风宵摊手道:“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又不是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要设幻境,总得有人去布置,到时候我偷偷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你想怎么破局,便怎么破局。”
云昭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笑道:“不必破局,他们要借水陆大会来捧我,顺水推舟便是。此局无论如何也推不过去,索性让取经人的名头越响亮些,我也好有一番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