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虽是个姑娘家,却比陈祎还要坐不住。
隔三差五便翻过那道矮墙,跳到云家院子里来,裙角沾了泥土也不在意,拍拍便往书房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祎正捧着书坐在窗前,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少年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张晓的脚步忽然就慢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脸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轻咳一声,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陈祎哥哥,又在看书呀?你都看了多少本了,也不嫌闷。”
陈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将书合上,道:“不闷,书上写得有意思,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张叔不是说带你去看布料么?”
张晓撇了撇嘴,道:“我爹那人,一去铺子就半天,跟那些掌柜的聊起来没完没了,我才不陪他呢。无聊死了,就来找你玩。”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陈祎,“呐,给你。”
“我娘做的桂花糕,昨儿晚上新蒸的,还软着呢,你不是说喜欢吃么?我给你留了几块。”
陈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块桂花糕,金黄软糯,甜香扑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笑道:“替我谢谢张婶。”
张晓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你爱吃就行,反正我娘闲着也是闲着,她就爱做这些小玩意,多你一份也不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耳尖却染上了几分红,自已都没察觉。
陈祎低着头吃糕,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镀成了金色。
张晓的目光便落在那张脸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好看了许多。
并非惊艳到一眼万年。
可偏偏就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欢喜。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去翻他桌上的书,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陈祎哥哥,这是什么书?”
她胡乱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她头晕。
陈祎凑过来看了一眼,道:“《水经注》,讲天下河流山川的,你想看么?我借你。”
张晓连忙摇头,笑道:“我才不看呢,字太多了,看着就困。”
“我就喜欢你给我讲的那些故事,你上次说的那个云梦泽里白猿神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那只白猿救出那个采药人了没有?”
陈祎便将书放到一边,给她讲起故事来。
过了少年独有的变声期后,他说话的声音柔和又富有磁性,娓娓道来,将那些山精水怪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张晓双手托腮,听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讲到有趣处,她便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讲到惊险处,她便攥紧衣角,屏住呼吸,讲到伤心的情节,她的眼眶便红了,嘴里骂着故事里那些坏人,骂完又拉着陈祎的袖子,问他后来呢后来呢。
待那故事讲完,张晓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真好听!陈祎哥哥,你比说书先生讲得还好。”
陈祎笑道:“不过是照着书上的讲罢了。”
张晓不信,摇头道:“才不是呢。”
“你说的那些,书上看不到的,那些道理、那些想法,都是你自已想的吧?我爹常说,云员外是个有大学问的人,果然不假。”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洒满了金红色的光。
张晓站起身,抚平裙上的褶皱,道:“我该回去了,再晚我娘要念叨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陈祎,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陈祎先开口:“怎么了,晓晓?”
张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像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说了句“没什么,明天再来找你玩”,便转身跑出了院子,翻过那道矮墙,一溜烟不见了。
陈祎站在窗前,看着她翻墙而去时裙角扬起的那一抹淡青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转过身,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的光影在书页上晃动,像极了她翻墙时裙角飞扬的模样。
第二日,张晓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只纸鸢,是她在家里扎的,糊了淡粉色的纸,画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虽然歪歪扭扭,倒也热闹。
她举着纸鸢,兴冲冲地喊:“陈祎哥哥!你陪我去放纸鸢吧!今天的风正好!”
陈祎放下书,跟她去了后院。
后院宽敞,没有那些假山花木,一大片空地,正好放纸鸢。
张晓举着纸鸢在前面跑,陈祎在后面放线。
她跑得气喘吁吁,笑声却如银铃般动人。
那纸鸢晃晃悠悠升上去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蝴蝶,在蓝天白云间自由飞翔。
张晓仰着头,脸上满是笑。
她转头看向陈祎,日光下他的侧脸格外好看,下颌线如刀裁一般利落,鼻梁高挺,目光清澈。
她的心又跳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装作看天上的纸鸢。
“陈祎哥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么?”
陈祎一愣,目光从纸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侧脸还带着些红晕,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没有丝毫犹豫道:“叔父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
张晓“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她伸手指着天上的纸鸢,大声道:“你看,它飞得好高啊!总有一天,我也要像它一样,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
陈祎笑道:“那你得先把它收回来,不然线断了可就飞跑了。”
张晓一听,连忙去收线。
她手忙脚乱地转着线圈,那纸鸢在风中摇晃,像是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往下落。
陈祎接过线圈,不紧不慢地收着,不一会儿,那纸风筝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院子里。
张晓一把抢过纸鸢,抱在怀里,瞪他一眼,道:“都怪你,说什么线断了,差点真断了!”
陈祎笑着道歉,她便笑了,抱着纸鸢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院子,翻过矮墙,留下一句“明天再来找你玩”,声音里满是欢喜。
陈祎站在院中,望着那道矮墙,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有几片落花,是张晓翻墙时从她发间落下的。
弯腰拾起一片,花瓣薄如蝉翼,淡粉色,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看了一会儿,将那片花瓣夹进书页中,转身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