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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蓝从田丽华办公室出来,没急着上楼。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窗,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冬日寒风掠过,枯枝轻轻晃动,树上早已一片叶子不剩,冷清又萧瑟。
片刻后她才转身登上三楼,没回自己工位,先敲了里间的门。
“进来。”
马书记靠在椅背上翻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苏蓝走进去,站在桌边:“书记,有个事跟您汇报。”
“说。”马书记没抬头。
她把刘昌明找她的事说了。
信访材料、职工来信、食堂缩减标准的传闻。
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马书记听完,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刘昌明特意找你了?”
“嗯。他说按厂里分工,信访本就是副主任管,现在我到位了,该接手。”
马书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急着表态。
苏蓝接着说:“我没答应。我说您这边事儿多,我哪敢贸然点头。”
她顿了顿,笑了笑:“书记,您说接我就接,您说不接我就不接。我听您的。”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想接?”
苏蓝语气恳切:
“我怕底下职工议论,说您提拔的人占着位置不干事。”
“再说工人有委屈,不及时听、不及时安抚,小事闹大,最后收拾局面的还是您。”
“信访本就是副主任分内的事,刘主任都挑明了,我装看不见,心里也过不去。”
她看马书记没打断,又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不耽误您这边的事。您放心,您这边永远排第一。”
马书记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
马书记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碎茶叶沫子漂到缸沿上,他吹了吹:
“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也挺好的。别耽误事就行。”
“书记放心,您这边我一点不会落下。”
“嗯。”
马书记摆摆手,“去吧。”
苏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马书记又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苏。”
她回过头。
马书记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信访那摊子,接了就别怕得罪人。该办的事办,该挡的事挡。”
苏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工位,苏蓝往椅子上一靠,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
她心里有数,这事不能自己主动往上凑,得让刘昌明觉得她是推不掉才勉强接下的。
想完,她拿起桌上那几封工人托老赵转交的信,去了刘昌明的办公室。
刘昌明办公室的门半敞着。
苏蓝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她一进门,刘昌明就抬头看见了,脸上立马堆起笑:
“哟,小苏来了?快坐快坐。”
苏蓝没坐,举起手里的信:
“刘主任,门卫老赵转过来的职工信,我给您送过来。”
“不急不急。”
刘昌明摆摆手,等她坐下了,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
“早上我跟你说的那个事,想得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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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蓝装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您说的是信访这摊子?”
“对。”
刘昌明点头,
“厂里分工清清楚楚,信访归副主任管。你现在上任了,这活儿该你接过去。”
“我主要是跟着马书记忙,怕接了信访两头顾不好。”
“嗨,这有啥顾不好的!”
刘昌明摆手,“你是副主任,就得干副主任的活。你不接,别人该说你占着位置不干事。书记那么提拔你,你也得给他长脸不是?”
苏蓝低下头,像是在琢磨,半天没吭声。
刘昌明一看有戏,又加了把劲:“你放心,书记那边肯定支持你多锻炼。都是为厂里工作,他还能不乐意?”
苏蓝这才慢慢抬起头,一脸被逼得没办法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您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就显得太不懂事了。那我先试着管起来。”
刘昌明一听,立马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这就对了!在其位,谋其政,早该这样!”
他伸手就把苏蓝刚拿来的那几封信又推回她面前。
又从抽屉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往她面前一推:
“信访材料都在这儿,你拿回去看看。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苏蓝没再多说,抱起牛皮纸袋,谢过刘昌明,回到三楼厂办自己的工位。
她把纸袋往桌上一搁,拉过椅子坐下,解开袋口的绳子。
里头东西不多——几封职工来信,一个厚厚的登记本,还有几份之前的处理意见。
她先翻开登记本,一页一页仔细看。
上面记着日期、来信人、反映的事、处理结果,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有说医疗报销的,有说车间分配不合理的,有要劳保用品的,……
翻到最后一页,最近好几条都写着同一件事:食堂伙食标准、食堂要降标准。
她把登记本放到一边,拿起那几封职工信,一封一封拆开看。
信纸有的皱巴巴,有的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有歪有正,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厂里传要降食堂伙食标准,工人在车间干活累,吃不饱没力气干活,希望厂里给个准话。
苏蓝把信都整理好,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琢磨。
食堂降标准的传言已经在车间传开,职工人心浮动,这事不能轻视。
她正想着该怎么摸清情况、怎么向厂里反映,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厂办。”
“苏副主任,我是刘昌明。”
苏蓝心里一沉,刚接手材料,对方立马就甩过来棘手事。
“刘主任,您说。”
“织布车间有个沈师傅,在挡车岗位干了好些年,这会儿来厂办要反映食堂的事。信访现在归你分管,你下来一趟,带到旁边小会议室接待,单独聊聊。”
没等苏蓝回话,刘昌明就挂了电话。
苏蓝握着听筒,心里透亮,刘昌明这是不愿沾职工信访的麻烦,直接把人推给自己。
她起身下楼,走到厂办。
厂办外间人来人往,小严正守在走廊边上,陪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工等候。
女工短发,脸被车间热气熏得泛红,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指节都捏得发白。
小严看见苏蓝过来,连忙上前低声道:“苏副主任,沈师傅已经到一会儿了,刘主任让我在这儿陪着,等您过来带去会议室。”
苏蓝微微点头,看向沈师傅,语气温和:“沈师傅,跟我到旁边会议室坐吧,咱们慢慢说。”
说完,她领着沈师傅走进厂办隔壁的小会议室,掩上房门。
苏蓝抬手示意椅子:“沈师傅,您坐。”
沈师傅没坐,站在原地,声音带着急意:
“苏副主任,我就想问问,厂里是不是真要降食堂的伙食标准?”
苏蓝看着她,语气平和:“沈师傅,别着急,坐下慢慢说。”
沈师傅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身子往前倾着,心里满是焦灼。
苏蓝拿起桌边的暖水瓶,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沈师傅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立马把手里的信递过来:“苏副主任,您看看,这都是我们车间工人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