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去。”
周厂长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点。
“什么时候？”
“明天。”马书记说，“赶早不赶晚。”
苏蓝和林秀云一左一右站在里间门口，谁都没说话。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两人迅速退回桌子旁。
门开了。
周厂长走出来，脸色铁青，嘴角那颗火泡红得发亮。
他扫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夹着公文包就往走廊那头走。
经过桌前，苏蓝站起来：“厂长慢走。”
周厂长点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林秀云跟在后面，冲苏蓝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回头聊”。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苏蓝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就看见马书记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蓝走过去，看见周厂长那杯茶，还剩半杯凉茶。
茶叶沫子沉在杯底，漂着一层油光。
先拿起马书记的搪瓷缸，水已经凉透了，她便走到暖壶边续上热水，轻轻放回他手边。
这才端起周厂长的杯子，收拾收拾正准备出去。
“小苏。”
她脚步一顿。
“你觉得这事，关键在哪儿？”
苏蓝心里一跳。
问她？
她一个刚来几个月的小秘书，这种事哪轮到她说话？
可马书记问了，她不能不说。
苏蓝转过身，想了想：“关键不在孙局长。”
马书记睁开眼，看着她。
“书记，我觉得……这事不能光在局里磨。”
马书记眉毛动了一下：“说下去。”
苏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边。
“周厂长跑了四趟，厂长该说的都说了，说明在局里这个层面，这事已经谈不下去了。再磨，也是浪费时间。”
马书记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
苏蓝看他没打断，又补了一句：“要不……往上走走？找赵副主任汇报汇报？他在全市工业会上表扬过咱们厂，对咱们印象不错。这时候找他汇报工作，顺理成章。”
“就说咱们一季度任务重，原料缺口大，怕完不成市里定的指标，专门来请领导拿个主意。”
“难处说清楚，成绩也摆出来，让领导自己判断。”
马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往上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苏蓝点头：“嗯。”
马书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默了几秒，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这样。你先去准备几份材料。一份是咱们厂去年的出口创汇数据，一份是一季度生产任务和原料缺口的对比。”
“这些数据你去厂长那边要。生产上的事，他最清楚。”
苏蓝点头：“好，我一会儿去找林秘书要。”
马书记继续说：“再写一份汇报提纲。数据要准，措辞要稳，既要把困难说清楚，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在叫苦。”
马书记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提前预约车，明天上午，要去趟纺织局。”
苏蓝抬起头：“还去？”
“去。”
马书记说，“孙局长我得去走一趟，先去试试，看看能不能说通。”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说通了最好。说不通——”
他看着苏蓝。
“那咱们去市里，也有话说。”
先去纺织局，能谈拢最好，谈不拢，再去市里。
那就不是“越级汇报”，是“局里解决不了，不得已向上请示”。
马书记这老头，路子走得稳。
“我明白了。”苏蓝点头，“材料我今天弄好。”
“嗯。”马书记摆摆手，“去吧。”
苏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马书记又在后面喊了一声。
“对了。”
她回过头。
“材料多备一份。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纺织局。”
苏蓝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去递材料、做记录。”
马书记说，“孙局长要是问起来，你也好补充。”
苏蓝点头：“好。”
出了里屋，她连凳子都没挨一下，抓起电话就拨了厂长办公室。
嘟——嘟——嘟。
“喂，厂长办公室。”
“林姐，是我。书记要几份材料，去年出口创汇的数据，还有一季度生产任务跟原料缺口的对比表，你们那儿有现成的吗？”
“有。”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我这儿都整好了，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不用麻烦林姐，我过去拿就行。”
说完她就起身，往楼东头走去。
再回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一摞资料。
重新坐回工位，她翻开笔记本，把马书记交代的几项一条条列下来：
出口创汇数据、一季度任务、原料缺口、汇报提纲。
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写了起来。
出口创汇——去年超额完成任务，市里点名表扬。
一季度任务——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五，是省里压下来的硬指标。
原料缺口——棉花仅八百吨，顶多撑两个月。化纤配额只有五成五，远远不够。
写完，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便起身往里间走。
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马书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开眼。
苏蓝把整理好的材料轻轻放在桌上：“书记，您看看行不行。”
马书记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看完，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摘下了眼镜。
“行。就按这个路子走。明天早上八点半，你先去厂门口等着。”
苏蓝点头：“好。”
*
第二天一早，老刘的车停在厂门口。
苏蓝先给马书记打开后门，等他坐上车，自己才拎着布包，绕到副驾驶那边坐了进去。
车门一关，谁都没说话。
发动机嗡嗡响着，车里的空气像拧紧的弦。
到了纺织局楼下，两人下车。楼里暖气烧得足，走廊安安静静。
孙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
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
马书记走在前面，苏蓝跟在后面。
拐过弯，孙局长办公室门口坐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中山装，面前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电话和登记本。
显然是孙局长的秘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您好，找谁？”
“纺织三厂的，找孙局长。”马书记说，“我姓马。”
那秘书一听是纺织厂的，当即就开口：“孙局长不在，去市里开会了。您要不改天再来？”
苏蓝站在马书记身后，心里暗自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