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是……那个推导真的挺简单的啊。”
顾清尘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行，对你来说简单。”
他笑着说，“但对别人来说，真的不简单。你知道我研究你那篇论文多久了吗？”
肖宿摇头。
“快两个月了。”
顾清尘说，“从你把它给我那天起，我就在看。到现在，我大概能说，我理解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还在消化。”
肖宿瞪大了眼睛。
顾清尘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已创造的东西有多深。
他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看一眼就明白。
“所以啊，”顾清尘拍拍他的肩膀，“研究中心成立之后，可能需要你亲自讲一讲。不用讲太深，就把你觉得‘很明显’的那些地方，稍微展开一点，多说几句。让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学者，能跟得上你的思路。”
肖宿皱了皱眉。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好。”
顾清尘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说你论文里写了三个具体例子。第三个例子是关于什么的？”
肖宿抬起头：“关于‘奇异拉格朗日子流形的形变理论’。”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例子我觉得写得特别详细了，每一步都拆开了。应该……能看懂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顾清尘忍不住笑了。
“行，我相信你写得详细。”
他说，“到时候讲的时候，就从那个例子开始。到时候让大家看看，咱们肖教授是怎么把一个复杂问题拆解成简单步骤的。”
……
江明远动作很快，第二天上午，京城大学官方微信公众号弹出一条推送。
标题很低调：
【学术预告】1月15日顾-辛理论研究与数论交叉前沿专题讲座
配图是一张数学系楼的黑白照片，低调，沉稳，充满学术感。
正文只有五百字，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主讲人肖宿及其主要学术成果，以及议程安排。
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等到了！！！”
“1200个名额？？？抢得过来吗？？？我手速不太行啊！！！”
“校外600个名额……华清、京师大、沪交大的同学们已经在磨刀了。”
“建议学校开直播，真的，我愿意付费观看。”
“肖神等我！！！15号见！！！”
“所以肖神15号讲孪生素数猜想？那不是他在普林斯顿刚现场证明的那个？？？这是全球首讲吧？？？”
“严格来说，普林斯顿那场是“即兴证明”。这次是“正式讲座”。概念不一样。前者是天才的灵光一现，后者是体系化的理论构建。两者都难得，但后者对学术界更有价值。”
“听不懂，但大为震撼。总之肖神yyds就对了。”
……
而在群智研究室的办公室，肖宿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记号笔，神情专注。
刘浩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笔记本，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他正死死盯着白板上那几行公式，脑门儿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部分，”肖宿用笔尖点着白板中央的一行字，语气平淡，“我简化过了。”
刘浩然拼命点头。
“原来论文里，我用的是导出范畴的语言，从erverse层到相交上同调。”
肖宿继续说，手里的笔在白板上轻轻点着，“现在我把中间那几步合并了，直接用量子化的Bialynicki-Bir分解来刻画形变的模空间。”
他顿了顿，回头看刘浩然。
“这样应该更直观。”
刘浩然：“……”
直观吗？
他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公式，脑子飞速运转。
量子化的Bialynicki-Bir分解……
这个概念他读过，但只是在论文里见过，从来没真正用过。
肖宿说的“合并中间几步”，在他眼里，那几步全是天堑。
肖宿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
他微微皱了皱眉，转过身，开始在白板上继续写。
“第一步，先考虑辛形式在奇点附近的局部模型。根据我们之前的结果，任何一个孤立奇点，都可以标准化为某种加权齐次多项式的临界点。”
“设f为加权齐次多项式，权重为(a?,...,a?)，则其Milnor纤维的相交形式可由Gabrielov数刻画。”
刘浩然快速记下，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第二步，”肖宿继续写，“考虑这个局部模型在量子化下的行为。量子参数 ? 的作用，相当于给辛形式加了一个B场。在适当的紧化下，这个B场会与奇点的Gabrielov数耦合，产生一个形变参数。”
第二行公式出现。
刘浩然盯着那个“?”，脑子里闪过一堆问题。
这个?是怎么耦合的？
耦合的数学形式是什么？
为什么恰好是Gabrielov数？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
肖宿肯定觉得这是“很明显”的。
“第三步，”肖宿已经写到了第三行，“把局部模型粘起来。用Mayer-Vietoris谱序列，结合Borel–Moore同调的长正合列，就可以得到整体形变空间的维数公式。”
第三行写完。
肖宿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刘浩然。
“就是这样。”
刘浩然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公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艰难地开口：“那个……肖哥，第二步那个耦合，能不能稍微……”
他斟酌着措辞，“稍微展开一点点？”
“耦合？”
他说，“那个不是很明显吗？B场的拓扑类由第一类决定，而Gabrielov数恰好是某个陈类的积分。你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自然就耦合了。”
刘浩然：“……”
自然吗？
真的自然吗？
他干笑一声：“那个……类的积分……怎么算出Gabrielov数的？”
肖宿眨了眨眼。
“用驻相法。”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把积分核展开成微局部形式，驻点处的Hessian行列式就是Gabrielov数的来源。”
刘浩然彻底沉默了。
驻相法。
微局部分析。
把这两个东西结合起来，去算Gabrielov数。
“……”。
肖宿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笔，在白板上刷刷刷写了一串新公式。
“驻相法的具体展开是这样的，”他边说边写，“首先把积分核写成振荡积分的形式，然后做stationary hase aroxiation……”
两分钟后，白板上多了二十几行推导。
肖宿放下笔，回头看刘浩然。
刘浩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公式，眼眶有点发酸。
他的眼睛在这二十几行公式上来回扫了好几遍，脑子里拼命地想要建立起逻辑链条。
但那些符号就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肯老老实实排成队。
他能看懂了第一行、第二行……
可第三行开始，就已经有点模糊了。
到第四行，已经直接开始怀疑人生了……
肖宿站在旁边，等了两分钟。
然后他问：“懂了吗？”
“额……”
刘浩然挠了挠头。
他想说“懂了”，因为他觉得肖宿花了这么大功夫给他讲，他要是说“没懂”，实在对不起肖宿宝贵的时间。
但他又不敢说“懂了”，因为他确实没懂。
要是肖宿接着问几个问题，他直接露馅，那更丢人。
最后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大实话：
“那个……肖哥，我可能需要……消化一下。”
肖宿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嗯”了一声，把笔放下，转身走出了研究室。
门被轻轻关上。
刘浩然愣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顾清尘。
双手一摊，表情有些生无可恋。
“老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是不是……被嫌弃了？”
顾清尘忍不住笑了。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公式，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这些推导，在他眼里，也需要琢磨很久才能消化。
但对肖宿来说，这就是“很明显”的东西。
这就是差距。
“行了，”他拍拍刘浩然的肩膀，“你先回去消化消化。我去看看他。”
刘浩然点点头，收拾起笔记本，神情复杂地离开了研究室。
顾清尘推门进去的时候，肖宿正坐在桌前，像在思考什么。
顾清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生气了？”
肖宿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没有。”
顾清尘等他说下去。
果然，过了几秒，肖宿又开口了：
“我只是不明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个推导，我已经写得比论文里详细很多了。每一步都拆开了，每一步都写了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看不懂？”
顾清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不是傲慢，他是真的困惑。
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别人看不懂他觉得“很明显”的东西。
“小宿，”顾清尘认真地说，“你的思维方式，你的数学直觉，你的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能力，是天赋，是上天给你的礼物。但同时也意味着，你很难理解普通人的思维节奏。”
肖宿沉默着。
“刘浩然已经很优秀了，”顾清尘继续说，“他在京大本硕博读了九年，跟我做了五年的研究，发过好几篇不错的论文。在国内辛几何这个圈子里，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顶尖了。”
他顿了顿，看着肖宿的眼睛。
“但即使是他，面对你的理论，也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消化，慢慢理解。”
肖宿的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如果连他都这样，那其他人……”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意识到顾清尘说的是对的。
刘浩然已经是顶尖的了。
如果连顶尖的都这样，那其他人……
顾清尘看出了他的心思。
“所以啊，”他温和地说，“你不用勉强自已。该讲的时候讲，该等的时候等。你不用把标准降到别人的水平，也不用因为别人跟不上而自责。”
肖宿抬头看他。
“那研究中心怎么办？”
顾清尘笑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说，“我已经有想法了。你先把那些最艰深的部分整理出来，剩下的我来主持。”
肖宿愣了一下：“嗯？”
顾清尘笑着道：“我研究辛几何二十年了，带着大家读读论文、组织组织讨论，还是没问题的。”
肖宿想了想，点点头。
“好。”